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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跑出去三四里地,估摸着差不多了,尚和平猛地一勒缰绳,停下来,找路边一棵最挺拔的美人松,把两杆汉阳造埋在了树根的雪壳子里。
又一次翻身上马,拨转马头,不再着急,反而让马儿放缓了脚步,晃晃悠悠,像是刚出门遛弯回来似的,不紧不慢地朝着任家油坊溜达回去。
等他再次回到任家油坊时,天光已经大亮。几户早起的人家屋顶升起了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早饭的香气。
村西头一户人家门口,有个老汉正提着夜壶出来倒,尚和平立马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主动扬声打招呼:“早啊,爷们儿!吃了吗?”
那老汉被问得一懵,下意识回了一句:“啊…早…”没等说完,尚和平的马已经走过去了。
老汉还拎着夜壶站在原地琢磨:“这是谁家的小子?看着眼生又眼熟…哪家的来着?”
尚和平要的就是这效果。他不再多话,牵着马,大剌剌地走到王老抠家那扇破败的院门前,把缰绳往马脖子上一绕,抡起拳头就“咣咣咣”地砸起门来,那动静,恨不得全任家油坊的人都能听见——
他尚和平,来了!刚来!
“咣咣咣!”砸门声又急又响,院里一阵窸窣,过了一会儿,门栓“哗啦”一声被拉开,露出王二贵那张睡眼惺忪、带着点惶恐的脸。
一见是尚和平,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和尚…和尚兄弟,你…你这大清早的…”王二贵话都说不利索了。
尚和平脸上堆起毫无破绽的笑,一步跨进院子,声音洪亮,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二贵哥,早啊!我这紧赶慢赶,总算在天亮前…哦不,天刚亮就过来了!九爷不放心,让我再来看看家里有啥要搭把手的没!”
他一边说,一边目光扫过院子。灶房里,王大富正笨手笨脚地往锅里添水,准备做早饭,六姑娘喜兰不在,做饭这活儿自然落到了他头上。
王大富看见尚和平,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动,没敢吭声。
尚和平假装没看见他的窘迫,继续扬声打招呼:“大富哥,忙着呢?!”
他这通咋咋呼呼,到底把正屋里的人惊动了。王老抠趿拉着破棉鞋,披着件油渍麻花的旧棉袍,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老头年纪大了,本来觉就少,加上昨晚心里有鬼,根本没睡踏实,一听程记大车店那光头小子又来了,那火气“噌”一下就顶到了脑门,耳背声高,“吵吵啥!吵吵啥!丧门星似的!”
王老抠左手背在腰后,唾沫星子横飞,右手指头差点戳到尚和平鼻子上,“谁让你又来的?啊?经过我同意了吗?昨天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喜兰那丫头片子给我拐带跑的?!那是老子的闺女!你算哪根葱?!程万山来了也得管我叫声老泰山!”
他唾沫横飞,把自己赌钱借印子钱、卖女抵债的混账事撇得干干净净,一口咬定是尚和平“拐带”了他闺女。
王大富和王二贵一个提溜着门闩、一个拎着水瓢,缩在一边,脑袋耷拉着,屁都不敢放一个,活像两只被雨水淋透的鹌鹑。
尚和平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老梆子是想倒打一耙,把自己摘出去。他也不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甚至还带着点晚辈的惶恐:“王老爷子,您老消消气,千万别动怒,气大伤身!”
他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得能拧出水来,“昨天那情况您也看见了,放印子‘三爷’堵着门要抢人,六姑娘吓得直哭,九奶奶看着心疼,这才让我先把人带回去避避风头。这不,九爷一晚上没睡踏实,天不亮就催我赶紧过来,看看您老这边有啥需要照应的,缺不缺米下锅,缺不缺柴烧炕?万一那帮杀才不死心再摸来,我们程记大车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亲家吃亏不是?”
他这话说得漂亮,句句在理,还把程万山和“放印子三爷”抬了出来,既点明了昨天的危急,又暗示了程家的态度和实力。
王老抠被噎了一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当然知道自个儿理亏,但越是理亏,越要摆出家长的威风来压人。
他猛地一跺脚,指着尚和平的鼻子骂道:“放你娘的罗圈屁!少拿程万山和土匪吓唬老子!这是任家油坊!是老子的家!老子还没死呢!轮得到你一个外姓伙计在这儿指手画脚?老子管教自个儿的闺女,天经地义!你们把她藏起来,就是忤逆不孝!就是打老子的脸!”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了尚和平一脸,摆足了东家长辈蛮不讲理的谱儿,“今天你要不把喜兰给老子送回来,要不就替程万山把那印子…把那…把那欠…反正你得给老子一个说法!不然老子就去官府告你们拐带人口!”
眼看这老家伙要彻底撕破脸胡搅蛮缠,尚和平擦擦腮帮子上的唾沫星子,正琢磨着是继续跟他虚与委蛇,还是干脆撕开他那张遮羞布……
就在这时,西屋那扇紧锁的门后,突然传来了王喜芝那特有的、带着嘶哑和冷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门板,打断了王老抠的咆哮:
“王老抠,你这话,我听着都替你害臊。”
院子里瞬间一静。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向西屋那扇门。
王喜芝的声音继续传来,语不快,每个字却像小石子砸在冰面上,清脆又冰冷:
“你口口声声天经地义,管教闺女。那我问问你,天经地义里,可有教父亲把女儿往火坑里推,换赌资的道理?《女诫》《周礼》上,哪一章哪一节写了,父赌,可卖女偿之?”
“您说要告官?好啊。正好让县太爷也听听,这任家油坊的王老爷,是如何‘管教’女儿的——是锁在暗无天日的屋里七八年?还是为了几吊赌债,就要把亲生骨肉送给打死老婆的大烟鬼做添房?”
“您说和尚兄弟是外姓人,没资格管。那把我锁起来,打算卖给财主的时候,您怎么不想想,我是不是您亲生的?大弟二弟是不是您亲生的?他们不敢吭声,是他们怂,是他们愚孝!但我王喜芝今天把话放这儿,我就算是死,也绝不让这卖女求财、禽兽不如的爹得逞!”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引经据典(虽然是反着用),字字诛心,直接把王老抠那身虚伪的家长外衣扒了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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