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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到沈怀古和“几位邻居”,把目击者范围扩大,而不是只依赖沈老爷子一人。
“推拿?穴位?”李干事眉头皱得更紧,“陈远同志,你一个钳工的儿子,高中毕业待业在家,从哪里学来这些中医推拿穴位知识?这听起来,似乎比‘念叨’更值得怀疑。”
压力陡增。问题的核心从“是否念叨”转向了“知识来源”。这才是杀招。
周向阳这时候轻轻叹了口气,端着搪瓷缸子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惋惜和担忧:“李干事,王同志,这事儿……唉,我也觉得蹊跷。陈远这孩子平时挺老实本分的,就是……就是有时候喜欢鼓捣些老辈子传下来的东西。会不会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旧书,学了点皮毛,就……就用上了?毕竟救人要紧,方法可能欠考虑,但出点总是好的嘛。”
他这话,看似在替陈远开脱“出点”,实则坐实了“方法”有问题,并且暗示了“知识来源不正当”——旧书,老辈子传下来的东西。在年,很多“旧书”和“老辈子东西”本身就带有敏感色彩。
赵德柱这时候也从后院闻讯赶了过来。他穿着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手里拿着把大蒲扇,额头上有些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看到院子里的阵仗,尤其是街道的李干事和王同志,他的脸色变了变。
“李干事,王同志,你们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赵德柱挤出一丝笑容,上前招呼,又转向陈远,语气带着责备,“陈远,怎么回事?街道领导来了解情况,你要如实汇报!咱们院可是先进大院,集体荣誉不能因为个别人的问题受影响!”
他先定了调子——“个别人的问题”,以及“集体荣誉”。这是把陈远推到了集体的对立面,也是在向街道干部表明他作为管事大爷的立场:维护集体,配合调查。
陈远看着赵德柱,又看看周向阳,心里一片清明。周向阳是主攻,阴险递刀;赵德柱是策应,施加集体压力。两人一唱一和,要把“封建迷信”和“知识来源可疑”这两顶帽子给他扣实了。
“赵大爷,”陈远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我正在向李干事和王同志如实汇报。我用的急救手法,虽然不是我父亲教的,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旧书上学来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李干事和王同志,语气诚恳:“李干事,王同志,我父亲生前是钳工,但他有个老战友,是部队转业下来的老卫生员,懂一些战地急救和传统推拿。我小时候常去那位叔叔家玩,耳濡目染,记住了一些皮毛。火灾那天情况紧急,我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用了记忆中类似的手法。至于穴位名称,是我后来自己查资料确认的。”
他编造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知识来源”——父辈的战友,部队卫生员。这个身份既正面(部队),又具备传授急救知识的合理性(卫生员),而且“老战友”关系属于私人交往,难以立刻查证。至于查资料,更是无法指责,新华书店里也有《农村医生手册》之类的公开出版物。
李干事和王同志对视一眼,似乎在权衡这个说法的可信度。
周向阳却轻轻“咦”了一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折叠起来的信封,脸上露出犹豫和为难的神色:“李干事,王同志……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本来想着街里街坊的……但既然组织上来调查,我觉得还是应该把了解到的情况,如实向组织反映。”
他把信封递向李干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
李干事接过,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纸。他展开信纸,低头看着。王同志也侧身过去看。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信纸被展开时出的轻微“沙沙”声。
陈远的心跳微微加。他不知道那信封里是什么,但肯定是周向阳精心准备的“证据”。
李干事看了片刻,抬起头,看向陈远,眼神变得格外严肃:“陈远同志,这上面记录了几位院邻反映的情况。有人说,在火灾前,就曾听到你在家里独自一人时,出类似念诵的奇怪低语。还有人说,看到你曾经在废品站淘换过一些线装旧书,内容不明。另外,关于你最近打制的那套桌椅……”
他话锋一转,竟然提到了桌椅!
“有群众反映,那套桌椅工艺精湛得不合常理,不像是一个没有正经学过木匠的年轻人能做出来的。而且,样式也……有些特别。结合你刚才提到的‘老战友传授’以及可能接触旧书的情况,我们有必要对这些事情进行综合了解。”
周向阳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但他那微微耸动的肩膀,暴露了他内心的得意。
赵德柱的汗出得更多了,他用力扇着蒲扇,语气急促:“李干事,桌椅的事儿我也正想说!陈远那孩子,手艺是有点突然……太好了。咱们院是集体大院,讲究的是团结互助,共同进步。他一个人弄出那么扎眼的东西,影响确实不好,我已经批评过他了。但这和封建迷信……应该没关系吧?可能就是孩子手巧,瞎琢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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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前半段还在附和“影响不好”,后半段又想撇清“封建迷信”,显得摇摆而焦虑。他既怕陈远真有问题连累大院,又怕得罪人太狠,更怕街道觉得他管理不力。
陈远此刻彻底明白了。周向阳的举报,绝不仅仅是针对火灾救援那一次。他是要把“封建迷信嫌疑”、“知识来源可疑”、“技艺异常精湛”这几条线拧在一起,编织成一张更大的网,把自己彻底罩进去。火灾救援只是突破口,桌椅和华侨收购的风波,才是他们真正忌惮和想打击的靶子。他们是想从根本上质疑自己能力的合理性,从而否定一切,包括可能带来的“利益”(如华侨收购)和“声望”。
“李干事,”陈远迎着李干事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晰地说道,“关于独自低语,那可能是我在背诵一些技术口诀或者诗词,个人习惯而已。废品站的旧书,我是淘换过一些,主要是看看有没有能用的技术类书籍或者图纸,这一点废品站的工作人员可以证明,我买的都是公开流通的《机械制图》、《木材加工》之类的旧教材,绝无违禁内容。”
他先快澄清了两条次要指控,语气笃定,不留余地。
“至于那套桌椅,”陈远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向阳和赵德柱,“是我自己琢磨,一点一点做出来的。我父亲是钳工,家里有些工具,我也喜欢动手。手艺可能还过得去,但绝对谈不上‘不合常理’。如果领导们怀疑,可以请任何懂行的老师傅来鉴定,看是不是正常的木工手艺。样式上,我参考了一些公开画报上看到的简洁款式,力求实用美观,不知道‘特别’在哪里?”
他直接把鉴定权抛了回去,并且把“样式特别”这个模糊指控具体化到“参考公开画报”,合情合理。
“而且,”陈远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委屈,“李干事,王同志,我实在不明白。我冒着危险救人,事后自己琢磨做点家具改善生活,怎么就成了需要街道领导专门来‘综合了解’的问题了?难道积极自救、改善生活,也错了吗?如果我的方法或者手艺有什么不妥,我接受批评指正,但‘封建迷信’、‘知识来源可疑’这样的指控,关系到我的名誉和思想立场,我必须严肃澄清。”
他以守为攻,把问题提升到“名誉和思想立场”的高度,并暗示自己是被无端针对的“积极自救者”。
李干事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那份“证据”信纸。王同志快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戴红袖箍的小伙子警惕地观察着院里的其他人。
周向阳眼看陈远应对有条不紊,有些沉不住气,插嘴道:“陈远,你也别激动。李干事他们也是例行公事,有举报就得核实嘛。你说你手艺是自个儿琢磨的,那华侨出高价要买的事儿,又怎么说?要是普通手艺,人家华侨见多识广,能看得上?还出那么高的价?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外人不知道的门道?”
他终于图穷匕见,把“华侨高价收购”这个最具杀伤力的问题抛了出来。这直接关联“投机倒把”和“里通外国”的嫌疑,比“封建迷信”严重得多。
赵德柱脸色一白,狠狠瞪了周向阳一眼,怪他这时候提这茬,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李干事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紧紧盯住陈远:“华侨收购?怎么回事?”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邻居们虽然早就听说,但被街道干部当面问起,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紧张。这事儿可大可小,往大了说,足够进去蹲几年。
陈远感觉到后背渗出冷汗,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镇定。他早就料到会问到这个,只是没想到周向阳这么迫不及待地在调查组面前捅出来。
“是有这么回事,”陈远坦然承认,反而让李干事愣了一下,“前几天,确实有位海外回来的华侨先生,因为业务关系路过咱们这片,偶然看到我放在门口晾漆的桌椅半成品,觉得样式朴实,有点老手艺的味道,像是……嗯,像是能代表咱们普通老百姓生活气息的物件,所以感兴趣,问过一句能不能转让。”
他刻意淡化了“高价”,强调了“偶然”、“业务关系”、“代表老百姓生活气息”,把一次可能涉及金钱的交易,描述成带有文化怀旧色彩的寻常询问。
“但我当时就拒绝了。”陈远语气坚决,“我跟那位华侨先生说,这桌椅是我自己做来自用的,不是商品,不卖。而且,国家有政策,个人不能私自与海外人员进行商业交易,这个道理我懂。所以,这件事当时就结束了,没有任何后续。”
他直接亮明态度——遵守政策,拒绝交易。这是最安全的政治正确。
“拒绝了?”周向阳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可我听说,人家开的价可不低啊,够买多少斤猪肉了。陈远,你就真的一点不动心?还是说……私下里有什么别的约定,咱们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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