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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这只是个意外。
然而,坏消息接踵而至。
两天后,那个买走木陀螺的年轻父亲,带着哭哭啼啼、手指上扎了根小木刺的儿子找了过来(他记住了周向阳常待的位置)。木陀螺在抽打时,一块边缘的毛刺崩飞,扎进了孩子手指。
“你看看!你看看孩子的手!你这做的什么破玩意!连个边都不打磨!”年轻父亲怒不可遏。
周向阳又是赔笑脸,又是说好话,最后赔了五毛钱“医药费”(实际去卫生所挑个刺可能就几分钱),才把人打走。那两个木陀螺被愤怒的父亲当场踩得稀烂。
接着,那个买了“插香座”的老太太托人捎来话(她自己没来),说那木头好像是被虫蛀过的,放在佛龛前心里不踏实,虽然没要求退钱,但话里话外都是不满。
更让周向阳头皮麻的是,有一次他刚摆开摊子,就听到旁边两个蹲着挑农具的汉子低声议论:
“就那卖木头小玩意的,听说东西不结实,坑人。”
“是吗?看着是挺糙的。便宜没好货。”
“嗯,以后别在这买了。听说有人买了盒子装粮票,结果散了,票差点丢。”
流言像长了脚,在鸽子市有限的熟客圈子里悄悄蔓延。周向阳明显感觉到,问价的人少了,打量他东西的眼神多了挑剔和怀疑。以前很快能卖完的货,现在要磨蹭半天,还得不断降价。
他急了。为了挽回“声誉”,也为了尽快把手头这批更劣质的货出掉,他进一步降价,有些小件甚至只卖几分钱。这吸引了一些贪图极度便宜、或者不明就里的新面孔,但同时也让他的东西更加与“劣质”、“一次性”划上了等号。
周向阳陷入了恶性循环:东西越做越差以求快、降低成本→低价吸引对质量不敏感或不知情的顾客→质量问题更快暴露、抱怨增多→声誉变差→只能更降价促销→利润更薄、更追求度而牺牲质量……
他脸上的得意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灼和疲惫。晚上在家“干活”时,也变得烦躁易怒,经常因为做坏了一个部件而低声咒骂,凿子砸在木头上“梆梆”响,引得隔壁邻居敲墙抗议。
这一切,陈远都通过细微的观察和院里偶尔飘过的闲言碎语,拼凑出了大概。
傍晚,陈远站在水龙头前洗菜,周向阳阴沉着脸,拎着那个空瘪了不少的帆布包从垂花门走进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周向阳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惯常的笑容,却没成功,只是点了点头,脚步匆匆地回了中院。
陈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周向阳的“生意”明显出了问题。质量问题引的抱怨,就像不断扩散的涟漪。这些抱怨目前还局限在鸽子市那个相对封闭、大家都不愿声张的环境里,但谁能保证不会传出来?万一有哪个较真的买家,顺藤摸瓜,找到这个大院呢?
周向阳为了自保,会不会把自己“供”出来?哪怕只是含糊地暗示“院里有人懂这个,我跟人家学的”?
就算周向阳不说,院里其他人呢?周家最近生活的小改善,周向阳频繁的早出晚归,加上他之前打听木工活的事,有心人未必猜不到他在干什么。一旦外面的事闹开,院里为了撇清关系,或者街道上来调查,周向阳能顶住压力?到时候,自己这个曾经被他“请教”过、并且确实在私下练习木工的人,如何置身事外?
陈远感到一阵寒意。他原本只想低调地保存技艺,改善生活,却没想到被周向阳的急功近利和拙劣模仿,硬生生拖入了一个潜在的险境。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山雨欲来。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他必须做点什么,既要保护自己,也要应对可能到来的风波。或许,是时候主动接触一下那个“市场”,了解更真实的情况,甚至……在必要时,用某种方式,和这件事做一个切割。
但怎么做,才能不引火烧身?
陈远慢慢擦干手,走回屋。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锁着的箱子上。里面,有他父亲留下的旧怀表,有他练习的成果,有他记录想法的笔记本,还有那个已经打磨光滑、却从未面世的小木盒。
也许,答案就在其中。他需要更冷静的观察,更缜密的计划,以及……一点点运气。
夜幕降临,大杂院渐渐安静下来。但陈远知道,有些暗流,正在寂静之下汹涌。周向阳的劣质玩具引的抱怨,就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正在扩散,何时会撞上岸边,掀起浪花,无人知晓。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必须抓紧时间了。
七月的北京,天亮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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