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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旧稿（第1页）

黛玉是被一阵咳嗽咳醒的。

天还没亮，窗纸上一层灰蒙蒙的青。紫娟已经起了，听见动静，端着热水进来，见她撑着身子要坐起来，忙上前扶了一把。

“姑娘昨夜又没盖好被子。”

黛玉没有接话，由着她给自己披上外裳。紫娟的手碰到她的脸颊时顿了一下，眉头微皱：“有些烫，今日要不要歇一天？”

“不用。”黛玉的声音有些哑，“书房里还堆着码头的奏报，今日得批完。”

紫娟没有再劝，转身去倒水。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姑娘，前几日奴婢让人把您从南边带来的箱子归置了一下，翻出些旧年的东西。有一包字纸，奴婢没敢扔，搁在书房里了。”

黛玉正系着衣带的手微微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什么字纸？”

“像是从前在……在府里时写的。”紫娟没有说“贾府”两个字，已经很久不说这两个字了。

黛玉“嗯”了一声，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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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后，紫娟去厨房煎药，黛玉独自进了书房。

批了几份公文，搁下笔，目光落在案角那个蓝布包袱上。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解开。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边角有些卷了，有的还被水渍洇过。她认出来，是紫娟从前替她收着的那些——在潇湘馆时写的诗稿、随手记的句子、给宝玉和姐妹们的联句底稿。

她随手抽出一张。

上头是她自己的字迹，比现在要软些，笔锋没那么利。写的是：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她盯着这两行字，没有动。

窗外的光移过来，照在纸上，那些墨迹已经有些淡了。

她想起自己写下这两句时，是几岁？十四还是十五？那时候她还有心思赏花、作诗、和姐妹们争个高低。那时候她觉得，“输”和“赢”，不过是今天谁的诗被夸了一句。

现在呢？

现在她管的不是诗，是漕运码头上千帆万船的生计；她对的不是姐妹们，是朝堂上恨不得把她拉下马的满朝文武。

她赢了。比写诗赢的次数多得多。

可是——

她忽然想起昨晚在马车里，紫娟递手炉过来时说的那句“姑娘的手怎么这样凉”。

她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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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娟端着药进来时，看见黛玉还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张旧纸，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被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姑娘？”

黛玉回过神，将那张纸叠了两折，没有放回包袱里，也没有扔掉，顺手夹进了案上正在批阅的一本公文里。

“药放着吧，我一会儿喝。”

紫娟看了一眼那个蓝布包袱，又看了一眼黛玉的侧脸，没有多问，放下药碗，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她听见黛玉轻轻咳了几声。

那咳嗽声不大，却让紫娟站在门外停了一下脚步。

她想起从前的潇湘馆，夜里也总是这样，姑娘咳个不停，她在外面守着，听见一声就揪一下心。

如今姑娘已经是漕运总督了，整个南北的物资都在她手里过，可是——

可是她的咳嗽，半点没比从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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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起了风。

黛玉端起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一口喝完了。苦味在舌尖蔓延，她没有吃蜜饯，放下碗，重新拿起笔。

案角那个蓝布包袱还敞着。

她没有再去看。

那张夹在公文里的旧纸，她也没有拿出来。

但批到下一份公文时，她现自己把“漕运”写成了“潇湘”。

两个字。

她提笔划掉，在旁边重写。

墨迹很浓，盖住了原先的错处。

就像盖住了很多不该再想起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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