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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暗河的水,冰冷刺骨。
不是那种冬日落雪、河面结冰的冷,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寒。那寒气不光是冻人的皮肉,更像是有无数根细如牛毛的冰针,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钻进经脉里,钻进那片还在缓缓旋转的苦海之中。
马老三坐在船尾,双手紧紧握着那对用黑木削成的船桨。桨叶很粗糙,是他从黑鲨帮废弃码头那堆烂木头里随手捡的,连漆都没上,握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但他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的桨和身下的水上。
地下暗河的水流不算湍急,至少比流沙河那吞人的黄汤要温和得多。但水面下却暗流涌动,漆黑的水底时不时会有一道模糊的黑影掠过,不知是鱼是蛇,还是别的什么生活在地底深处的怪物。
乌篷小船像是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在这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的地下水道中悄无声息地滑行。船舷擦过岩壁上垂下来的湿滑水草,出沙沙的轻响。
马老三每一次把桨叶探入水中,都极其小心翼翼。他不是怕桨声惊扰了水底的什么东西,而是本能地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他的苦海里还有一点残余的神力,虽然微薄得可怜,但用来包裹桨叶、压住水花还是勉强够用的。
黑暗中,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喘息声。在地下暗河里划船和在黑风山的密林里逃命一样,都是考验心神的活计。你不知道下一秒会遇到什么,不知道头顶的岩壁会不会突然坍塌,更不知道身后的黑暗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你。
偶尔有水珠从头顶的钟乳石尖上滴落,“吧嗒”一声砸在船舱的乌篷上,在这死寂的暗河里能传出去老远。
马老三时不时地回过头,看向船尾后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是他们来的方向,是黑水城的方向。
虽然他们已经深入地下暗河足足几十里,那座建立在陨石坑里的罪恶之城早就被层层叠叠的岩层和地下水道挡在了后面,连一丝灯火都看不到。但马老三总觉得,那两位道宫境大能交手时引的恐怖震动,依然顺着周围冰冷潮湿的岩壁,一丝一缕地传导进他的骨头缝里。
那种震动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骨头感受到的。像是在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两头上古凶兽正在以命相搏,每一次冲撞都会让大地微微颤抖。他虽然已经远离了战场,但那种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却迟迟没有消退。
“呼……”
马老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又消散了。他用破旧的衣袖擦了擦额头,也不知道擦掉的是憋出来的冷汗,还是从头顶钟乳石上滴下来的水汽。
“石爷……”
马老三压着嗓子,声音在这空旷的地下溶洞里回荡,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咱们这是彻底跳出来了!您是没瞧见,咱们下暗河那会儿,内城那雷光劈得,简直要把黑水城的天都给捅个窟窿!老奴在流沙河混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命泉境高手打架也就那样了,何曾见过道宫境的大能拼死搏杀?那雷霸天一斧头下去,半条街的屋顶都给掀飞了!欧阳绝那老匹夫,这回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嗓子有些干,咽了口唾沫,又继续说道。
“石爷您这招‘驱虎吞狼’,简直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落木谷和天雷宗在黑水城打得头破血流,咱们却在暗河里悠哉悠哉地划船。等他们打完回过神来,咱们早就远走高飞,连根毛都别想追上!”
船舱内,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马老三心里“咯噔”一下。
他手里的桨猛地一顿,船身跟着晃了晃。他赶紧稳住船桨,把脑袋探进船舱里。
乌篷船舱很小,勉强能容两三个人盘膝坐下。船舱一角搁着一盏不知从哪顺来的破油灯,灯芯已经烧得焦黑,火苗只有豆大,在灯盏里忽明忽暗地跳动着。幽暗的灯光下,石子腾正静静地盘膝坐在船舱正中央。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种病态的灰败却消退了不少。之前在黑水城的时候,他脸上那种蜡黄是刻意伪装出来的,像是抹了一层黄泥。但现在,那层伪装已经被他洗掉了,露出的真实肤色虽然还是没什么血色,但至少不再像一个随时都会断气的病痨鬼。
他双目紧闭,胸膛以一种极其缓慢而绵长的频率起伏着。一呼一吸之间,间隔长得惊人。马老三在旁边看着,差点以为他断了气。
在他的膝盖上,放着一块散着刺骨寒意的玉石。那玉石只有婴儿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幽蓝色的透明状,内部仿佛有一片微缩的黑色汪洋在不断翻涌咆哮。每一次翻涌,都会释放出一股极寒之气,让船舱里的温度比外面还要低上几分。这便是从血手盟暗桩取回来的“冥海寒玉”。
而在寒玉旁边,放着一个用千年寒铅打造的四方盒子。盒子半开着,里面躺着一枚淡青色的玉简。那是赵执事留下的远古遗迹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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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子腾的左手按在冥海寒玉上,右手则压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纯净源。一丝丝精纯至极的生命精气,正从那块纯净源中被抽离出来。那精气浓郁得化作了肉眼可见的淡金色雾气,像是有人将晨曦中的第一缕阳光揉碎了洒在船舱里。
淡金色的雾气顺着石子腾的鼻息,一丝一缕地被他吸入体内。每一次呼吸,他体内的混沌苦海都会微微震颤,将那些精纯的天地精气吞噬、炼化,转化为属于自己的神力。
马老三咽了口唾沫。他是苦海境后期的修士,虽然资质平庸,但好歹在底层混了几十年,见识还是有的。他能感觉到,石爷吸收纯净源的度,简直可以用“恐怖”来形容。
普通苦海境修士吸收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纯净源,至少要花上十天半月,还得小心翼翼,生怕精气灌得太猛撑破了苦海。但石爷呢?这块拳头大小的纯净源,从他下暗河开始就在吸收,到现在已经小了一大圈。这种度,别说苦海境了,就算是命泉境的修士也不可能做到。
但马老三不敢多问,也不敢打扰。他老老实实地缩回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手里的桨上。
石爷修炼的时候,最好离远点。这是他在黑水城总结出来的生存经验。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老三。”
石子腾平淡的声音突然从船舱里传出。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暗河中却显得格外清晰。那声音顺着船舱的木板传出来,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了一圈,才渐渐消散。
“哎!老奴在呢!”
马老三赶紧应了一声,手里的桨又顿了一下。他转过头,冲着船舱里说道:“石爷,您调息好了?您这一打坐就是大半个时辰,老奴也不敢打扰。咱们现在大概已经出了黑水城的地界了,具体到了哪儿,老奴也说不准。”
石子腾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马老三虽然背对着船舱,面朝着船头前方那片漆黑的河面,却突然感觉到背脊猛地一凉。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不是冷,不是被寒气侵体,而是仿佛有一头蛰伏在万丈深渊之下的远古凶兽,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那头凶兽只是随意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甚至没有带着任何情绪,但马老三却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都竖了起来。他的身体僵硬了那么一刹那,后背的肌肉绷得像一块铁板。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马老三差点吓得把手里的船桨扔进河里。
在幽暗的船舱中,石子腾正盘膝而坐。那盏破油灯的微光打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那双眼睛。
那已经不是一双正常人的眼睛了。
他的瞳孔深处,竟然重叠着另一个更小的瞳孔。两个瞳孔交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诡异而玄奥的图案,像是一枚古老的符文被烙印在了他的眼球中央。那重瞳之中,流转着一丝丝令人心悸的灰暗光泽,仿佛蕴含着某种开天辟地之初、天地未分、清浊未辨时的混沌气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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