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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琰说着,见二哥在夜色中微抬眸看了他一眼,许是因夜色暗沉,二哥的眸光似也染着幽色。下一刻,谢琰见二哥就要转身往竹里馆方向走,又忙出声拦道:“二哥等等,我还有一事想问问二哥。”

谢琰心里还是为那件没了的嫁衣感到可惜,他可从来没见过呢,根本不知婉娩在衣上绣了什么花纹,又绣得有多精致好看,更不知那件嫁衣穿在婉娩身上,会是什么模样。但二哥是知道的,他听人说了,年初那场荒诞的婚礼上,是二哥抱着他的牌位,替他和阮婉娩拜堂成亲。

谢琰就在这时问二哥,阮婉娩绣的那件嫁衣,是何纹样,阮婉娩当时身披嫁衣时,又是何模样。谢琰边问边忍不住在心中畅想,喃喃地问二哥道:“……是不是美极了?”

二哥不理会他,在他喃喃时,径抬脚离去了,根本不回答他。谢琰无法,被嫌弃的他,只得在二哥身影渐远后,转身走向另一条道,往园中寻找他这几日夜里歇息的临时居所了。

谢殊在夜色中起先走得很慢,后来却步伐愈急,仿佛走得慢一些,那些他不愿面对的画面就会追上他,那些他无法逃避的悔恨就会缠上他。他步伐急促地走回了竹里馆,却在踏入馆内的一瞬间,在望见空茫幽静的庭院时,心也陡然间陷入了巨大的空茫,这里没有阮婉娩,他僵站在门畔,似是不愿踏进时,所有不愿面对的事,也在后如疾风追缠上了他。

今夜谢殊无法入眠,因他知一院之隔的绛雪院内,阿琰定和阮婉娩在一起,他们在一起说什么、做什么,他可以想象得出,想象越来越清晰时,他也越发坐立难安,他终是动身去了绛雪院,终是亲眼看到那映在窗上的交缠人影,看到阮婉娩和阿琰相拥相吻如水乳交融。

他终是……无法忍受,终是寻了个借口,让阿琰离开了绛雪院。可是阿琰离开了,他也无法留下,阻隔他的,是阮婉娩的心,自阿琰活着的消息传回后,阮婉娩心里眼里,便就只有阿琰一个人,但在那消息传回之前,阮婉娩……阮婉娩的心,可曾有过他的位置,哪怕只有一分一寸……哪怕她的心念,只有过极其短暂的一瞬间的动摇……

谢殊不知,只是心中悔恨无比,当看见阿琰的唇际,沾着阮婉娩鲜艳香甜的口脂时,他无法自控地想起热烈的夏日里,他也曾品尝过阮婉娩唇齿的芬芳,在那辆去往临江楼的马车上,他的唇际也曾沾染她的香甜,阮婉娩还曾亲手为他擦拭唇边沾染的口脂,那时她静静地望着他,柔软的手指一下下地拂过他的唇。

是他……是他自己亲手将一切都毁了,如果时光可以重来,那天夜里,他绝不会那样羞辱她。那时他固然神思糊涂,以为自己在玩和阮婉娩宛如夫妻的游戏,但如果他能一直温柔待她,像待妻子一样待她,而不是忽然间做出不可饶恕的疯事来,是否他和阮婉娩,可以有另一种可能……

阮婉娩穿嫁衣时……确实是美极了,美得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即使在他以为自己最恨的时候,在那天抱着阿琰的牌位与她拜堂时,她盈盈朝他下拜时,她身上嫁衣金丝银线潋滟的流光,也仿佛惑乱了他的双目、惑乱了他的心房,在他以为心中只有仇恨时,那一瞬间,他也无法控制自己想要流连的眸光。

他本该就将那块破木头丢开,就在那一日牵住她的手,昭告天下,是他谢殊在迎娶阮婉娩。可他错失了那次机会,从此就好像再也没有机会,他想为她准备嫁衣,想为她亲手穿上嫁衣,可阿琰说了,那是新郎官的职责,可阮婉娩说了,他是不相干的外人。

幽寂的深夜里,谢殊感觉头开始隐隐作痛,他如今已很熟悉这般隐约加重的痛感,知道不久后,他将要承受怎样剧烈的痛楚。只能独自承受,不会再有人来,用柔软的手轻抚他的额头,将他温柔地抱在她的怀中,她不会来,只要弟弟活在世上一日,她就永不会来。

时光无法倒流,无论谢殊如何不愿面对,如何设法拦阻,都抵不过谢琰对阮婉娩的热烈爱意,抵不过谢琰想给阮婉娩一场盛大婚礼的决心,谢殊终究,也跨不过谢琰之兄的身份,他对外人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对亲弟弟,对从鬼门关走回来的亲弟弟,他只能满是顾忌。

盛大的婚礼之日,还是很快就到来了,谢琰尽快为阮婉娩置办了华美的新嫁衣,尽快和周管家等准备好所有的婚礼事宜,在大婚日早间将祖母送到亲戚家做客后,谢琰这一日的身份,就只是阮婉娩的新郎。

这场婚礼成了这日全京城最瞩目的盛事,谢府大宴宾客,所有在年初见证“冥婚”的客人,都被谢琰发帖子宴请了回来,谢琰要世人重新见证阮婉娩的风光出嫁,就像他在七年前曾承诺阮婉娩的那样。

而阮家夫妇,见今时不同以往,本带着贺礼想再借侄女的关系攀附谢家门庭,被谢琰直接命人逐了出去。谢琰甚至没叫这事传到阮婉娩面前,以免阮婉娩在这大喜之日,为根本不值得的人和事,而心中有所不快。今日该是最完美的一天,一点点的差错和不快都不能有。

一整日万众瞩目的盛大热闹,在晚间新人拜堂时,达到了喜庆的巅峰。谢老夫人因病不在,吉时在喜堂主座接受新人拜礼的,便是谢琰的兄长谢殊。夫妻对拜之后,宾客们的哄闹欢笑声中,新娘被侍女们簇拥着送入洞房,新郎谢琰暂留在厅中,同宾客们敬酒。

谢琰是当朝次辅的亲弟弟,又有定边的功劳在身,来日在朝中定也不可小觑。宴上,主动来同谢琰敬酒交谈的宾客络绎不绝,谢琰被热闹的人群包围,起初还一杯接一杯地饮着,后面便只敢将酒略略沾唇,生怕在这大喜之夜,给阮婉娩留一个酩酊大醉的新郎。

同热情的宾客们敬酒交谈时,谢琰目光一直在宴中寻找二哥,他在这大喜之夜,最想要敬酒的人,其实是他最敬重感激的兄长,可是二哥怎么好像人不在宴上,二哥……去哪里了呢?

第63章

谢殊早在喜宴开始前,就在饮酒,他好像早就醉了,醉着看府中琳琅满目的喜庆红色,醉着听喧嚣刺耳的喜乐吹打,醉着在吉时已至时,端坐在喜堂主座上,看身着大红嫁衣的阮婉娩,在他的眼前,同他的弟弟夫妻对拜。

他像醉得神思麻木,仿佛只是具躯壳坐在那里,周围宾客们的起哄欢笑声,像是一层又一层迭起的潮浪,不停地冲击着他,他人坐在喜堂主座上,却像是身在遭受风浪袭击的海船上,心神飘摇,不知将被风浪推向何方。

当人群散去,美丽的新娘被侍女送入洞房,满面喜色的新郎被宾客围着敬酒,独坐空堂的谢殊,挟着满身落寞酒气,独自走进了黑夜。

谢殊想他应该回到竹里馆去,今日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却恨绛雪院离竹里馆太近,恨他自己在望见张灯结彩的绛雪院时,便再挪不动脚步。他不知自己是醉未醉,只知他不想回到冷冷清清的竹里馆,他不想到没有阮婉娩的地方,他想要……到她的身边去。

谢府中,如成安、芳槿等侍从,是府内少有的明白人,他们清楚谢大人和阮夫人的真实关系,在见谢三公子忽然活着回来后,即使谢大人并没亲自命令他们闭嘴,他们也懂得什么叫做守口如瓶。

只是守口如瓶时,也各自心中都感不安。芳槿在谢家服侍有二三十年的光阴了,当年是亲眼看着谢三公子长大成人,她见三公子活着平安回来,自然心里也感到高兴,可又因知晓谢大人和阮夫人已纠缠到何种地步,芳槿在高兴之余,这些日子里,心中也总是萦绕着不安的隐忧。

当今夜,守在喜房门外的芳槿,见在明灯朗映的夜色里,缓缓走进绛雪院中的,并不是身为新郎官的谢三公子,而是谢大人时,这些时日来的不安,一下子全都吊在了她的嗓子眼,芳槿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在谢大人微摆手时,低头屈膝行礼,带着其他所有侍女,一同无声无息地退出了绛雪院。

披红悬彩的洞房内,阮婉娩正盖着并蒂莲花的绣金盖头,安安静静地坐在喜榻上,她本来依照婚礼礼仪,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但在长久的等待中,她搁在膝上的两只手,已经默默地手指绞在了一起。

这是她真正的成亲之夜,阮婉娩心中自然是盈满激动与欢喜,可是当离梦想实现越近的时候,她心中就不由地越是浮起害怕与不安,阮婉娩盼着谢琰快些到来,快些来挑起她的盖头,快些来与她饮合卺酒,她盼谢琰快来告诉她,眼下如美梦般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并不是她的妄想。

当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响,听到有别于女子的男子沉稳步伐走进房中时,阮婉娩不由坐正了身体、握紧了指尖,她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而后无尽的欢喜,便如涟漪在她心头荡漾开来。

覆面的大红盖头遮蔽了阮婉娩的视线,她看不到外界具体情形,只是能隐约感觉到室内的灯光,只是听那男子步声离她愈来愈近,终是停在了她身前不远。

轻轻的扑的几声,洞房内点着的灯,一盏接一盏地被吹灭了,只房外廊中悬挂着的盏盏贴囍彩灯,为房中照映了些许光亮。阮婉娩本就因盖头遮蔽看不到外界,这下眼角余光也陷入了一片幽暗中,她正不解谢琰为何要先熄灯时,忽又想起昨日里她与谢琰的对话。

昨日黄昏时,她和谢琰一起写下了婚书,一起迎等着明日婚礼的到来。谢琰向她承诺,说他明晚虽需敬酒,但一定不会喝太多,一定不会喝醉。她和谢琰开玩笑说,若他喝醉了,她就不让他进洞房,说谢琰瞒不了她,他如果喝醉酒,脸上定是红彤彤的。

难道谢琰真因敬酒喝多了?他怕她看见他脸上红彤彤的醉色,所以才要将灯都吹熄了,他怕她……真会不许他进洞房?阮婉娩心想着,不由地抿住了唇角的笑意,她想谢琰怕是真的有些醉了,不然怎会真担心她不许他进洞房,还想用这样的方式瞒天过海。

阮婉娩静坐在喜榻上不动,就在一片幽暗中,听她的丈夫在将灯吹熄后,缓缓向她走来,并挟着一身的酒气。果然是喝了不少,阮婉娩暗在心中想着时,身边微微一沉,她的丈夫轻坐在了她的身边,她被萦着酒气却极是动作温柔的拥抱,轻轻地拥在了怀中。

并蒂莲花的绣金盖头,因这拥抱滑落她的面庞,无声地垂坠在榻边地上,阮婉娩在幽色中被丈夫搂贴在他身前,静得很,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与心跳,他们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接响,他们的呼吸也在萦绕不散的酒气中,悄然无声地缠在了一处,阮婉娩微微仰脸时,她的丈夫也似心有灵犀地低下头来,他衔吻住她的唇,小心温柔,像在对待春日最柔软的花瓣。

还未用喜秤挑盖头呢,还未共饮合卺之酒呢……阮婉娩在心中无声地想着,她已说不出话来,欲说话而微启唇齿时,便被更加温热的气息袭卷,被更加热切的深吻碾压。她喝醉的丈夫似已等不得了,他已等了太久太久,这场迟了七年的婚礼,跨越了险些天人永隔的茫茫生死,与塞外漠北的无情风霜。

阮婉娩未用繁文缛节来制止丈夫此刻的热切,她理解他的热切,她在心中疼惜他,她纵容他此时的情难自禁,为他过去所受到的种种磨难,为他对她至死不渝的情意,她自己此刻也同样情难自禁。

他们不是为繁文缛节而举办这场婚礼,而是因对彼此热切的爱意,热切的爱意如火焰流淌在他们的骨血中,灼烧得他们身体渐渐发烫,阮婉娩感觉到丈夫温柔拥她的臂膀,愈发地肌肉结实、线条紧绷,仿佛他肌肤的温度,要透过衣衫灼贴在她的身上,她不由地身子发软,在被愈发绵密的亲吻碾压时,在被心跳热烈的胸膛抱拥时。

情热如火,绵绵无尽的爱意倾压下,阮婉娩不由在丈夫的亲吻抱拥中,渐渐地软倒在了榻上。当她终于能有片刻自由呼吸时,今夜尚未饮合卺酒的她,仿佛唇齿间已尽沾染了浓郁的酒香,呼吸间尽吞吐萦绕着温热的酒气,她也要醉了,或是也已醉了。

“……阿琰……阿琰……”幽暗沁凉的秋夜里,这一方之地却似温暖如春,阮婉娩呼吸如灼,情难自禁地唤着丈夫的名字,她手搂向他的脖颈,又似两条手臂躁乱地无法安分,一时摩挲丈夫的肩背,一时插向他的发间。

丈夫未回应她的呼唤,在她动情地唤他时,丈夫似身体微微一僵,伴着灼热呼吸的亲吻,也暂时停在她的颈畔。阮婉娩忽心中浮起些不知名的心绪,好像下意识感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又不知是何处不对,她一壁身子软热,一壁心中乱茫,手顺着丈夫的肩臂抚下,触摸到了丈夫的手,触摸到了他指腹与指间的薄茧。

这是……一只长期写字的手,应不属于……长期练武之人。霎时间,如有惊雷在阮婉娩心头轰隆隆地炸开,在谢琰平安回来后,阮婉娩仔细凝看过他面庞的每一处,也仔细凝看过他的双手,流离漠北的那七年,谢琰未有一日放下武艺,他长期练剑的手,是在手掌、虎口等处覆有厚厚一层茧子,并不似……不似此刻她感觉到的这般。

阮婉娩对她此刻所感受到的,也并不陌生,曾经就在绛雪院里,醉酒的谢殊闯了进来,他就将她按在书案上,从后肆意地将手探入,也曾经就在这张榻上,谢殊用双手对她为所欲为,阮婉娩对谢殊手的触感并不陌生,毫不陌生,那是一切的开端,是所有噩梦的开始。

仿佛旧日的噩梦,同沉沉夜色一起重重地压了下来,阮婉娩奋力将身上的人推开,她哆嗦着双手,摸索到榻边几上的火绒,手抖着将榻灯点燃。这一盏榻灯,驱不散弥漫寝堂的幽色,却能让她看清喜榻处的情形,看清此刻正半躺在榻上的人,不是她的丈夫谢琰,而是谢殊。

谢殊……谢殊像是疯了,他在任由被她推开后,就倒靠在榻上堆着的几重喜被上,他在帷纱拢映着的灯光下,枕着一床金丝银线的鸳鸯戏水,仰面笑着看她,他漆黑发髻微乱,身上衣袍褶皱堆叠,弯着噙笑的唇上,还沾染着明艳鲜红的口脂,在不甚明亮的灯光映照下,仿佛唇上染着鲜血一般。

阮婉娩不由地浑身颤抖,不知是惊气到了极点,还是眼前谢殊的疯态,让她不禁从心底生出恐惧,她望着榻上阴魂不散的谢殊,颤抖着唇,一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时,见谢殊缓缓从榻上坐起,他一边指腹揩拭着唇上的艳红口脂,一边眸光欢喜明朗地笑望着她,笑着对她说道:“你根本分不出来,我和阿琰,对你来说,其实是一样的。”

“……出去!”阮婉娩拼命压制住身心的战栗,咬牙从唇齿间迸出这两字,但谢殊像根本听不见她的话,就自顾朝她走来。阮婉娩步步后退,偏后背撞靠在了墙上,她还未来得及走开,就已被谢殊困在墙角,谢殊并没对她做什么,可她也逃不脱他无形的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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