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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殊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迷迷懵懵地醒了过来。刚醒时,他尚意识不清,只是感觉自己将某具柔软曼妙的身体紧紧搂在了怀里,谢殊对此也未惊惶,只以为自己仍在梦中,是在梦中又一次将阮婉娩当做了纾解欲念的对象。
天色尚未大亮,罗帐笼罩的床榻上更是光影昏暗,谢殊半睡半醒,就将手搂着的人拥得更紧了些,在昏暗的光线中,摩挲着抚至她的脸颊,令她转脸向他,衔吻她柔软的芳唇。
这在梦中本该是滋味美好之事,可为何好像有泪水落下,顺着脸颊苦涩地淌至他的唇边。谢殊心中泛起一丝迷惘时,人也像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抬手抚去,竟掌心一片湿凉,好像掌下满脸都是泪水,谢殊惊怔在当场时,又感觉到掌下的人在轻轻地颤抖,她像是在无声地啜泣,悲苦而又绝望。
谢殊心中惊沉,只觉脊背猛地攀起一股寒意,直攀冲进他脑海里。他缓缓在榻上坐直身体,神智越发清醒时,越发意识到此时与梦境中的不同,不仅是枕边人的反应,还有室内影影绰绰的光影,尽管天色仍未大亮,但能透过帷帐,大体看出此间室内陈设方位轮廓,与他竹里馆寝房有些不同。
谢殊心中浮起某种惊人的猜想,那猜想在浮起的瞬间,立似尖锐利爪钳制住他的心。谢殊努力回溯记忆,想他最后的记忆片段,是在梁府用宴,他在夜宴上饮了许多酒,超出了他平时的酒量,他应是醉了,因他记不得那之后的事,记不得自己具体是何时回到谢家,又是如何沐浴更衣上榻。
又好像记得一点之后的事,有些微模糊的片段画面,在他此刻拼命回想时,如飞羽飘掠在他脑海中。他在书案前搂着阮婉娩深深拥吻、他将阮婉娩打横抱起送入榻上……这些十分熟悉的梦境画面,却其实……并不是梦吗……?!
谢殊如遭雷击,浑身僵直,颤颤要将手收回时,听到女子逸出唇的破碎啜泣,泣声十分孱弱且低哑,似是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似在昨夜里已不知哭了多少回,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即使那轻泣声十分沙哑低弱,谢殊也能轻易听出,那……是阮婉娩的声音。谢殊脑中一片空白,似是夏日暴风雨来临时,有闪电先闪过阴霾堆积的长空,骤然的空白后,紧跟着到来的必定是雷霆轰鸣,尽管此刻雷鸣声尚未响起,但谢殊的心神,像已然站在被雷霆撕裂的悬崖边缘。
他在女子的低微啜泣声中,抬起僵硬的手臂,撩起帷帐,将榻边几上的灯烛点燃,晕黄的烛光照进寝榻,清清楚楚地照亮了他昨夜的“梦境”。
谢殊僵直着脖颈,转眼看向榻上,榻上衾褥凌乱,明显昭示着昨夜的就寝,绝不可能风平浪静。寝榻最靠里的角落里,阮婉娩正拉扯着薄被遮掩身前,像是一只被猛兽逼到角落的小鹿,退无可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似已恐惧绝望到木然,此刻木然且恐怯望他的眸光,就仿佛……在看一只禽兽。
他真在昨夜做下了堪比禽兽之举吗?谢殊努力回想,却因昨夜大醉,只能记起零星一点画面,其余的,仍是想不清。他对昨夜的记忆是几乎空白的,但榻上榻下的现状却是真实的,谢殊欲弄清昨夜之事,他本想直接问阮婉娩,因她是当事人且昨夜应未醉酒,然刚要开口时就又选择了沉默,不知是因他向来不信阮婉娩说的话,还是此刻他望着阮婉娩的泪眼和身体时,说不出话来。
起初的触目惊心后,谢殊心中却又浮起些异常的感觉,他是曾在梦中对阮婉娩一次次为所欲为,但那都只是他的想象而已,他真正见过的,只有阮婉娩的肩颈后背,对她身子并未完全见过,并不了解,遂他的那些梦境里,风月情形再旖旎无限,也似是隔着一重烛火的光晕,总是模糊不清的,不似此刻眼前,一切都看得这样清楚。
谢殊不由感到喉咙有些干哑,他是仍记不清昨夜的事,但他能清楚感受到他此刻身心的躁动,遂他昨夜到底对阮婉娩做了什么,已可想象,在这样多的证据面前。他的确在昨夜欺负了阮婉娩,狠狠地欺负了,只不知,最后有没有……到底有没有……
谢殊意欲深究时,阮婉娩的眸中就涌起了巨大的悲愤,那悲愤似闪着寒光的千万道利刃,她情知根本无法伤害他,那道道利刃遂只能刺向她自己,将她自己的痛苦刺得鲜血横流。
谢殊似被阮婉娩这样悲愤痛苦的神情,一时给震慑住了,右手僵垂在身边,不知是否要强行分开查看。正犹豫时,房门外响起了侍从成安的声音,“大人,已是寅正时分了,如不尽快起身准备,恐怕会误了上朝时间……”
谢殊缓缓将阮婉娩的手腕松开,他松开的瞬间,阮婉娩就又扯过了被子,拼命遮掩她自己的身体并退缩到了角落里,像即使明知她的举动在他面前只是徒劳,仍坚持要如此,也只能坚持如此,来维护她的最后一丝颜面和尊严。
谢殊微张了张口,像是想对阮婉娩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要说什么,他哑着嗓子,转身下榻将地上他的衣裳捡起,胡乱套在身上,欲回到竹里馆后,再沐浴梳洗,更换官袍。
临走前,谢殊再看向阮婉娩,昏黄烛光的纱影下,阮婉娩一双眸子戒备而脆弱地望着他,好像她已是一个遍体鳞伤的水晶人儿,再承受不住任何重量,轻轻一碰,就要碎了。谢殊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一字未语,在晃动的烛影中,转身离去。
成安已在房外院中守了一夜,期间还令人将那个天真过头的丫鬟晓霜,关在了别处。若说从前他对大人和阮夫人关系的揣测,还只是他个人的猜想,这一夜下来,已经算是铁证如山了。
成安本来仍是担心这段关系会给大人日后带来麻烦,但又想,大人连先前那样险恶的朝堂难关都能度过,能让太皇太后宠爱的幼子吃哑巴亏,又如何会控制不了这一点男女关系呢,他的担心,也许都是不必的,大人深谋远虑、手段了得,自会处理得当。
眼见天色渐早,成安不得不提醒大人起身,若是大人回朝的第二日就误了朝事,定会被裴阁老那帮人拉起来做文章。成安出声提醒后没多久,就见大人从房中走了出来,大人未束髻戴簪,就长发披散在两肩和身后,身上虽穿着昨夜用宴时的象牙色长袍,但袍身皱皱的,衣袖上好像还有干了的墨渍。
成安眼里的大人向来一丝不苟,还是第一次见到大人这般有点……不修边幅的模样。大人在走出房门后,便步伐向外,往竹里馆赶,成安快步跟走在旁,听大人问他道:“我昨夜如何来的?”
看来大人昨夜不是半醉半醒,而是确实醉得厉害了,也是,若不是醉得厉害,也不会一晚都待在阮夫人房里,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成安心想着,并恭声回答道:“昨夜奴婢伺候大人回府,原是要送大人回竹里馆休息,但大人在路上将奴婢推开,径走进绛雪院了……”
说着时,成安暗暗觑看大人表情,却也看不出什么来,感觉大人神情同平时似乎没什么两样,只是在步伐将要跨过绛雪院院门的门槛时,微顿了一顿,但大人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身形在门槛处僵凝一瞬后,仍是提步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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