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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出来明棠失落,裴钺当机立断,立刻带着一家人出去玩了一天,大大小小猎了十数只猎物,直至傍晚才满载而归。
他们一家昨天就在风暴中心,如今事情已了,因为知道的内情比旁人更多,心态自然放松。前夜隐约看见裴家别院方向有火光,听见了兵器声音的就不由又是惊异又是抓心挠肝了——闹成那样还能一家人出来游玩,这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偏偏这一家又都是不喜欢跟人多说什么的性格,若不然,一定得上门打探打探消息。
但皇帝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不等旁人打听,竟难得没有藏着掖着。还在回京的路上,旨意就一道接着一道的传了出来:先是晋王圈禁,又是楚王被降了一级成了郡王,连户部的差使也夺了。这两道圣旨一出,许多人都仿佛被劈头盖脸打了一顿似的,虽然摸不到头脑,却立刻随着风向开始了动作,生怕晚一步就跟不上别人捧上燕王与平王的脚步。
可惜燕王从不肯轻易见人,平王更是礼照收,人却不见。车队还没到京城,平王的车架都要装不下了,差点跑去找人借辆马车来使使。
临近京城,又一道旨意传出,才让平王的收礼之路惨遭夭折:皇帝下旨,封了燕王家的小女儿做郡主。
因小郡主还在宫中陪着皇后,这旨意是由她父王去代领的。他捧着圣旨出来时,不知道多少人恍惚间竟把它当成了封太子的旨意。众人好像现在才发现这位燕王也是气势惊人,忘之让人凛然不可逼视,通俗来讲就是“望之有帝王气”似的,又开始私下里商量着该怎么跟燕王扯上关系。
也是这时候,才有人发现:怎么这事又被定国公府抢了先?看着两个年岁相仿的小孩子依依惜别,大些的那个不多时就去了燕王妃的车架,不知有多少人深深后悔,怎么没把自家的小孙辈带过来?
好歹有个由头不是?
车队中的人深深懊恼没在回京前跟燕王的关系更近些,孰不知京中得了消息的人已经是望眼欲穿,迫切想知道猎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出了京城一趟,整个天都变了?
晋、楚两系自然是从上到下都失望至极,牵扯深些的已开始瑟瑟发抖,一只脚已经踏进楚王一脉的吴家得了消息,不论吴将军作何想,吴夫人和吴大小姐却是立即欢欣鼓舞。
早先便是碍着楚王殿下不知道怎么看重了陈文耀,她们才投鼠忌器。如今楚王都成了郡王,她们还有什么可怕的?吴夫人立即派人打上陈家,大张旗鼓接回了自家的人和东西,遇上人来打探消息看热闹,也丝毫没有为陈文耀遮掩的意思。
这消息可比皇帝陛下要立哪位贵人为太子更讨京城普通百姓的喜欢。吴家接回嫁妆还不到两天,有关陈文耀是如何被妓女蒙骗做了现成的王八,把个不知何处来的孽子当长子养大,还前后逼走了两任妻子的新闻便甚嚣尘上。
话到最后,还往往要彼此对视一眼,意会一般笑两声,随即故作同情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一个天阉,能有个孩子养老也不错了,就是可惜了人家高门贵女,白白被他骗了婚。”
流言欲传欲广,最后连几乎从不出门的陈太太也得了消息,她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然而看着自己对面正坐在奶娘怀里吃东西的大哥儿,却情不自禁捏住了他的下巴,仔细端详,力道之大,在他脸上留下两个深深的指印。
陈家是如何一夕之间天翻地覆,陈文耀又是如何的痛悔难当,明棠自然不知道,也并不关心。过往种种,譬如尘烟,早已在她心中烟消云散。
她现在苦恼的唯有一件事:这么多要带的东西,要选哪些带去陕西才好?若不是为着收拾行李开了库房,她也不会知道自己原来还有这么多东西:小摆件、首饰、各色珠玉,还有各种看了新奇有趣买回来的小物件儿,林林总总,几乎让人目不暇接。
往往整理着整理着,她就要停下来把玩一阵,随即就是这个也想带过去,那个也想带过去。以至于裴夫人那里已经基本上敲定了要带的清单,她这边才刚刚开了个头。
全搬过去显得不现实,但她可能又要有许久不回来了,若是突然要用可该怎么好?
早见明棠苦恼了好几日,旁敲侧击才问出来原因的裴钺几乎要气笑了,将明棠手中的东西一扔,抬手便将她打横抱起:“若是少了,到那边再置办不就是了?我当你因为什么烦恼呢,这几天都不肯给我一个正眼的。”误了他们多少亲密的时光。
明棠深深陷在柔软的床榻间,看裴钺已经抬臂去脱衣服,一时间竟莫名想笑,随即越笑越是停不下来,直到裴钺期身而上,笑声方才渐渐止些,换成了另一种声响。
翌日,没了明棠的捣乱,整理行装的流程果然快了许多,闻荷完全是有条不紊,一样样发号施令,颇有几分大秘书的模样。
看着闻荷现在独当一面的样子,折柳又是欣慰,又是难舍:“小姐真的不要我过去吗?”虽说她早已渐渐不跟在明棠身边做事,而是主持着明棠的店铺,但总归在京城里,想见随时能见面。这次秋猎的事,折柳听说后便深深后
悔自己没有跟去凤凰岭。不论有没有用,好歹人是在一处的。
这次可是要一别不知多少距离,再想见一面要难如登天了。
“听话,若你跟着我去了,谁来管我的产业呢?我鞭长莫及,就要靠你替我照看这点家底了。若是哪天跟世子过不下去了,还指望你来当我的退路呢。”明棠虽也不舍,但折柳待在京城能做的事总比跟在她身旁多。眼看着折柳逐渐有了生意人的气度,明棠怎么会让她这时候回到自己身边重新做侍女?
见明棠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折柳果真不再多说,只听明棠细细嘱咐着铺子里的事。末了,又听她道:“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只管去找我父亲母亲,有时候大旗还是要该扯就扯的。”
折柳听着,重重点头,想起前番与自家小姐一起回明家,跟老爷和夫人言明要离去时的情景,想起明棠眼中带着泪还不忘把自己叫过去,对自家夫人叮嘱:“这是个妥当人,以后管着我在京城的事,若她找上门,定然是有什么大事,母亲可不要因为怨怪我也离京就使脾气不愿见她。”
她眼中不知不觉也含了泪水,顺着明棠的意思重重点头:“小姐放心,我但凡有什么事拿不准,一定去找老爷和夫人。”
裴钺原本就是总兵之位,只是他一回京就声势浩大,又被点名随侍秋猎,因而大部分人都默认他此后定然还会留在京城之中,最可能的就是重新去金吾卫。
也是因此,裴家和亲近之人都告别了许久,一家人踏上了离开京城的道路,瞧见裴家车队长度不似简单出门的人才意识到,裴钺好像又要离开京城了?
任凭旁人猜测着、传播着消息,吸引着想跟裴钺搭上关系的人急忙前往城门,车队只是一味慢慢出了京城、
该道别的已经说过无数次珍重,甚至裴泽几个同学的家长在知道裴家愿意把他们也带去,并帮着安家之后,立即拍板,就跟在了队伍里。只剩下姐姐眼看着就要升职做太子妃,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着裴泽离开京城的穆清欲哭无泪,恹恹了好几日,得到裴泽和小伙伴们会定期给他写信的承诺后才算勉强恢复了心情。
一切准备都已做好,车队一路上毫无停留。只在走出京城老远时,明棠掀开车帘,向后望了一眼。
裴夫人也不禁回望,心情有些许复杂,竟理不清自己到底想不想离开:“此前我以为要老死在京城了呢。”
“没想到还有换个环境,换个心情的机会?”明棠接道。
裴夫人一笑:“是啊,再没想过还有跟着阿钺去任上的机会。”也是当今陛下和燕王都心胸宽广了,换个多疑些的,怎么可能会允许边关大将带着一家子去上任。
车队旁跟裴钺共骑的裴泽在此时从车窗外探出一张笑脸:“这次看见你们啦!”没有跟上次似的,想打个招呼,发现自己还没有车窗高。
裴钺面无表情,大手捂住裴泽整张脸,自己也探身,给车中的母亲和妻子展示自己的一张俊脸,仿佛在无声说,还是本人比较养眼。
裴泽丢失视野,自然不依,扒拉着裴钺手掌,又被很快镇压。笑声甚至吸引了他的小马驹,迈着小跑的步伐蹭到自己主人身旁,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出现的小马驹让裴钺愣了一瞬,随即摸着裴泽的头,发出爽朗的大笑。裴泽也禁不住被逗笑,随后看着小马驹探头探脑,不知道主人怎么又突然笑起来的疑惑表情笑得停不下来。
一旁的马车内,裴夫人和明棠注视着两人,唇边也挂上了欣悦的笑容。
笑声是这样响亮,几乎要传到天上去似的。而淡蓝的天上,一队排成“人”字的大雁正飞过,卷起淡淡流云,远离了即将寒冷下来的北方,也远离了身下这篇土地上正发生的一幕幕悲情与欢笑。
向着遥远的温暖的南方,也向着未来的种种可能性,它们飞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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