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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内,并未出现万民空巷迎接凯旋王师的盛况。雍王赵珩与靖国公林惊雪的车驾,在一种近乎诡异的“低调”氛围中,穿过熟悉的御街,直入皇城。
宫门之内,又是另一番景象。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庄严肃穆。金殿之上,老皇帝端坐龙椅,虽强打精神,却难掩龙袍下的老迈与疲惫。太子赵璋立于御阶之下,面色平静,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阴翳。宰相萧景玄则垂站在文官位,仿佛一尊泥塑的神像。
“儿臣(臣)赵珩(林惊雪),叩见父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赵珩与林惊雪依礼参拜,声音在金殿中回荡。
“平身。”老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目光在赵珩脸上停留片刻,掠过一丝复杂,“雍王西征,克复河西,扬我国威,辛苦了。靖国公骁勇善战,功在社稷,亦是有功。”
例行公事的嘉许,干巴巴的,听不出多少真切的热忱。
“儿臣(臣)不敢居功,此乃将士用命,陛下洪福。”赵珩与林惊雪齐声回应。
接下来,便是程式化的奏对。赵珩简要陈述了西征经过,从凉州坚守到张掖智取,再到玉门关定鼎,语气平稳,并未过多渲染自身功绩,但也毫不避讳地提到了林惊雪在关键时刻的决断与奇功。林惊雪则沉默地立于一旁,只有在皇帝偶尔问及战术细节时,才言简意赅地回答几句。
整个过程,太子赵璋始终面无表情,而萧景玄则偶尔插言,询问一些粮草补给、伤亡抚恤等具体事务,看似关心,实则隐隐带着审视与挑剔的意味。
表面的平静之下,是暗流的汹涌。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尚未开始。
就在奏对接近尾声,气氛看似将要缓和之际,萧景玄忽然出列,手持玉笏,躬身道:“陛下,雍王殿下与靖国公凯旋,实乃国朝大喜。然,老臣近日接到数封河西吏民密报,言及军中些许事务,关乎朝廷法度,关乎殿下清誉,老臣不敢不报。”
来了!赵珩眼神微凝,林惊雪垂下的眼帘也抬了起来。
“哦?萧卿但说无妨。”老皇帝似乎并不意外,淡淡说道。
“其一,”萧景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有报称,靖国公林惊雪,在西征期间,曾多次擅权,越俎代庖,甚至……扣押太子洗马周瑾,以至周洗马忧惧成疾,客死途中。此举,是否有违君臣之礼,军中之规?”
他直接将周瑾之死捅了出来!虽然隐去了林惊雪可能拥有的证据,却将“擅权”、“扣押钦使”的罪名死死扣下!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官员的目光投向林惊雪,带着惊疑与审视。
林惊雪神色不变,上前一步,正要开口。
赵珩却抢先一步,淡淡道:“萧相此言差矣。周瑾假借太子之名,干扰军机,动摇军心,在玉门关前线试图强行接管军营,其行已与谋逆无异!林将军为稳定大局,将其暂时看管,合情合理。至于其病死途中,乃天意使然,御医自有记录可查。萧相不同青红皂白,仅凭几封来历不明的‘密报’,便欲构陷功臣,是何道理?”
他直接将“谋逆”和“构陷功臣”的帽子反扣了回去,语气虽淡,却带着亲王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景玄面色不变,继续道:“殿下息怒,老臣只是据实以奏。其二,有报称,殿下与林将军在军中……往来过密,恐惹非议,有损天家威严与朝廷体统。且林将军以女子之身,总揽方面兵权,虽功勋卓着,然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这一招更为阴毒!直接攻击林惊雪的女子身份,并以暧昧流言污损赵珩与她的名声,试图从伦理纲常上瓦解他们的功绩与威望!
殿内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压抑而诡异。一些保守派的官员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看向林惊雪的目光也带上了异样。
林惊雪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沉默。她再次上前,目光清澈而坚定,迎向御座,声音清越:“陛下!萧相所言,纯属污蔑!臣与雍王殿下,只有同袍之谊,君臣之分,天地可鉴!至于女子统兵之事,陛下曾言‘唯才是举’,臣在河西,上不负君恩,下不负将士,所作所为,无愧于心!若因臣是女子,便否定边关将士血战之功,否定河西光复之实,岂非令天下忠臣义士寒心?!”
她话语铿锵,带着沙场特有的凛然之气,竟一时压下了殿内的议论。
然而,萧景玄岂会轻易罢休,他刚欲再言。
“父皇!”赵珩忽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可能的争辩,他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奏折(并非那些密信原件),双手呈上,“儿臣此番返京,除禀报军功外,更有一事关国本之要务,需面呈父皇!此乃儿臣与林将军,在剿灭盘踞河西之‘金蝉’逆党时,查获的部分罪证摘要!此组织勾结外敌,走私禁物,祸乱边关,其罪滔天!更令人指的是,其背后,竟有朝中重臣,为其提供庇护,输送利益,意图不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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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蝉”二字一出,萧景玄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太子赵璋的呼吸也似乎停滞了一瞬。
老皇帝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射出一缕精光:“呈上来!”
内侍连忙将奏折接过,恭敬地送到御前。
老皇帝快翻阅着,越看,脸色越是阴沉,握着奏折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那上面虽然只是摘要,并未直接点名,但列举的走私规模、资金流向、以及几次关键边患背后的“巧合”,无不触目惊心,隐隐指向了一个令人不敢深思的方向。
整个金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龙椅上那位日渐衰老的帝王。
良久,老皇帝缓缓放下奏折,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殿下群臣,最终在萧景玄和太子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冰冷而锐利,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深深的失望与震怒。
他没有当场作,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将奏折轻轻合上,放在龙案一角,声音疲惫而冰冷地响起:“此事……朕知道了。雍王、靖国公一路劳顿,先行回府歇息吧。三日后,朕于麟德殿设宴,为尔等庆功。退朝!”
没有表态,没有追究,甚至没有对萧景玄之前的指控做出任何评判。
但这突如其来的沉默,以及那被轻轻放下的奏折,却比任何疾风暴雨都更让人心惊胆战!
“退朝——”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
百官躬身行礼,心思各异地退出金殿。
赵珩与林惊雪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第一步,已经迈出。皇帝显然受到了震动,但并未立刻作,这说明他仍有顾忌,或者在权衡。
萧景玄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沉稳,但紧握玉笏、微微泛白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太子赵璋则深深看了赵珩一眼,眼神复杂难明。
宫阙波澜,乍起乍息。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奏折犹如投入深潭的巨石,看似沉寂,实则已在潭底搅起了无尽的淤泥与暗流。真正的较量,从此刻,才算是正式开始。三日后麟德殿的庆功宴,恐怕不会只是一场简单的宴饮。而那铁箱中完整的密信与名册,又将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掀起这场注定席卷朝野的惊涛骇浪?
悬念,如同殿外逐渐聚拢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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