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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棠和于海荣的身影刚消失在院门外,张雨晴就转头拽了拽李翠红的胳膊:“妈,别搭理爷爷奶奶,犯不上让他们搅了咱吃饭的心思。”她扒拉了口饭,声音脆生生的,“该孝敬的咱一样不少,但也不能任由他们拿捏,快吃吧。”
她又朝旁边扒饭的小川扬了扬下巴:“小川,赶紧扒拉完,姐带你去供销社扯块布,给你做身新衣裳。”
“真的?!”小川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眼睛瞪得溜圆,嘴直接咧到了耳根,“太好了!太好了!”他手忙脚乱捡起筷子,扒着碗边嚷嚷,“我天天穿带补丁的衣裳,跟二柱子他们玩,他们老笑话我像叫花子!”
李翠红夹菜的手顿了顿,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伸过手摸了摸小川的后脑勺,声音有点哑:“都怪爸妈没本事……”
“妈,你说啥呢。”张雨晴赶紧打断她,往小川碗里夹了块咸菜,“快吃,吃完赶紧走。”
一家人闷头扒了几口饭,又被小川追问布料颜色的话逗笑,没多大功夫就收拾了碗筷。张瑞清扛上挑筐往外走:“我去邻村收点野货,晚点回来。”李翠红应了声,转身就去刷锅洗碗。
张雨晴拽着小川的胳膊往外跑,小川一边颠颠跟着,一边扭头喊:“姐,咱能扯红的不?我想要红的!”
“到了再说!”张雨晴回头笑骂一句,拉着他快步朝村口的供销社走去。
与此同时,张海棠和于海荣气鼓鼓地往院里走,脚下的土路被踩出一串深脚印。这老房子是他们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如今分给二儿子张瑞国,他们老两口就挤在院里靠东墙的小耳房,跟二儿子一家共用一个院子。
“那个死丫头!”于海荣刚迈过门槛就啐了一口,唾沫星子砸在地上的尘土里,“以前跟个闷葫芦似的,今天倒敢跟我呛茬了!”张海棠沉着脸,手往耳房门框上一搭,木头被攥得吱呀响。
“爷!奶!”东屋门“吱呀”开了,张富贵跟阵风似的冲出来,裤脚还沾着泥点子。他一把抓住张海棠的胳膊,仰着脖子喊:“钱呢?我大伯家给没给?我要买窜天猴!狗蛋的能蹿到房顶上!”
张海棠一肚子火,被大孙子这声喊得散了一半,粗糙的手在他头上胡噜了两把:“急啥?大孙子要啥,爷还能不给?”
“那快给我钱!”张富贵蹦跶着,小手往上比划,“我现在就去供销社!”
于海荣被缠得没法,从裤腰里摸出个手绢包,解开时露出几张钱——一张五毛、一张一块,还有张皱巴巴的五块,是刚从大儿子张瑞清家要的。她刚想抽五毛的,张富贵眼疾手快,一把抢过五块的,攥在手心转身就往东屋跑,褂子后摆扫过院子里的柴火垛。
“你这孩子!”于海荣在后头追了两步,“那是留着割肉的!”
张富贵早钻进东屋,“哐当”一声带上门,还从里面插上了木栓。
张海棠拉了拉于海荣:“行了,孩子高兴就中。”他瞥了眼东屋,声音放低,“反正钱也是从老大家拿的,给咱大孙子花,不亏。”于海荣撇撇嘴,被他拽进耳房,嘴里嘟囔:“就你惯着!早晚惯出毛病!”
东屋里,张富贵攥着钱冲到炕边,五块钱被捏得潮乎乎的。孟桂英正坐在炕沿纳鞋底,见儿子进来,手里的针没停:“又从你爷奶那儿要着啥了?”
“妈!五块钱!”张富贵把钱举到她眼前,鼻尖上的灰蹭到了炕席上,“我拿来的!”
孟桂英穿线的手顿了顿,随即勾了勾嘴角,接过钱塞进枕头底下:“我们富贵能耐。”她捏了捏儿子的脸,“快出去玩吧。”
张富贵“嗯”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孟桂英低头看了眼,继续纳鞋底,针脚比刚才密了些,线勒得布面微微紧。
张雨晴牵着小川的手,没多大功夫就到了村里的供销社。这年头改革刚起步,针头线脑、布匹粮食都得往这儿来买。
刚迈过供销社的木头门槛,小川就跟只脱缰的小野马似的,挣开手直冲到布匹摊前,黑乎乎的小手眼看着就要往那块花布上摸。
“哪来的野孩子!滚一边去!”一个矮胖的女售货员正噼里啪啦拨着算盘,听见动静猛地停了手,算盘珠子撞得脆响。她斜眼剜了小川一下,尖声说:“这布料也是你能摸的?摸脏了赔得起吗?”
小川被这声呵斥吓得一哆嗦,手跟触电似的缩回来,小手死死攥着张雨晴的衣角,指节都白了,却咬着唇没敢哭,眼圈红得像兔子。
张雨晴眉头一拧,快步走过去,先把小川护在身后,柔声拍了拍他的背:“别怕,姐在呢。”随即抬眼看向售货员,语气冷了几分:“我弟弟就碰了下布料,既没弄脏也没弄坏,你至于对个孩子呲鼻子瞪眼?东西摆出来不就是让人看的?不让看怎么知道好坏?”
女售货员“嗤”了一声,叉着腰往前凑了两步,伸手掸了掸自己洗得白的工作装,仿佛沾了灰似的:“我看你也没好到哪去!当姐的不知道看好自家穷弟弟?这儿的东西金贵着呢,是你们能随便摸的?”她上下打量着张雨晴姐弟俩打补丁的衣服,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穿成这穷酸样,怕不是来蹭凉的?买得起吗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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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晴被气笑了,挑眉反问:“同志,改革都开放了,还拿老眼光看人?”她往柜台边靠了靠,声音清亮,“买几尺布还犯不着看谁脸色。你天天在这儿卖布,难不成还能掐会算,知道谁兜里有钱?”
“我在这儿卖了好几年布,什么样的人能买,什么样的人光看不买,我一眼就能瞅出来!”女售货员笑得更不屑了,“就你们这样的,顶多凑个热闹!”
“哦?那你倒说说,我哪点像不买的?”张雨晴故意逗她。
女售货员把脸一沉:“你要是真能买,我把脑袋摘下来给你当球踢!”
“你的脑袋?我还嫌硌脚呢。”张雨晴笑意一收,语气却更利了,“不过,我要是真买了,你得给我弟弟赔礼道歉。供销社墙上写着‘为人民服务’,你这叫哪门子服务?狗眼看人低吗?”
正吵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后屋走出来,胸牌上“主任”俩字磨得白。女售货员见了他,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却还是梗着脖子没说话。
“王淑芬!你又在跟顾客吵什么?”中年男人皱着眉,先瞪了女售货员一眼,再转向张雨晴,语气缓和些,“同志,对不住,她这脾气是急了点。”
张雨晴没接话,只指了指还攥着她衣角的小川:“我弟弟被她骂‘野孩子’,吓成这样,一句对不住就完了?”
中年男人脸色沉下来,指着墙上“为人民服务”的标语对王淑芬说:“念三遍!看看自己做到哪条了?今天这姑娘不管买不买,你必须给孩子道歉,而且这个月奖金全扣,全社通报!”
王淑芬脸涨得通红,磨磨蹭蹭走到小川面前,声音跟蚊子哼似的:“对不住,刚才是我不对。”
小川往张雨晴身后缩了缩,没敢说话。张雨晴摸了摸他的头,径直走到布摊前:“同志,麻烦剪布。宝蓝色两米,黑色两米,军绿、枣红、浅灰各两米。”
这话一出,王淑芬手里的算盘“啪嗒”掉在柜台上,中年男人也愣了一下:“姑娘,这几样加起来的钱不少,确定都要?”
张雨晴从裤兜摸出个蓝布包,打开时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毛票、角票,还有三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够不够?”
中年男人赶紧喊来另一个高瘦的售货员:“快给这位同志剪布!仔细着点!”
瘦售货员手脚麻利,很快把布剪好包成一摞。张雨晴付了钱,拎着布包经过王淑芬时,小川忽然从她身后探出头,小声说:“姐,你好厉害。”
张雨晴笑了,故意扬高声音:“走,姐再给你买水果糖,大白兔的。”
王淑芬看着他们走向副食品区的背影,又瞅了眼墙上的标语,狠狠跺了下脚,却被中年男人一个眼刀瞪得没敢作声。中年男人跟在张雨晴身后,时不时介绍两句:“这边的水果糖刚到的,奶味足……”倒像是怕再出什么岔子。
张雨晴带着小川买了糖果、花生、瓜子、炉果、还有猪肉。装了满满一袋子,中年男人帮着拎到门口,又塞给小川两块糖赔不是。张雨晴没多说,牵着小川拎着东西往家走,小川攥着糖,脚步轻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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