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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泼洒在镇北王府的书房屋顶,唯有檐下几盏气死风灯在秋风中摇曳,投下昏黄不安的光晕。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秋夜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三人之间的凝重。
陆清然将那枚清洗干净的蜘蛛纽扣,以及记录了异香成分的纸张,放在了萧烬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冰冷的金属与单薄的纸张,此刻却重若千钧。
“……香料成分与‘青楼焦尸案’现场残留气味吻合,这枚纽扣上的‘影魅’二字,与线人留下的血绘蜘蛛,还有高福安可能的内侍身份……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共同点——”陆清然的声音在静夜中清晰而冷静,“那个被称为‘蛛网’的组织,其触须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柳弘,可能并非它的脑。”
萧烬拈起那枚蜘蛛纽扣,指尖摩挲着那冰冷诡异的纹路,眸色深沉如夜,跳跃的烛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点寒星。“‘影魅’……”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要从中咀嚼出隐藏的血肉,“一个代号。看来,‘蛛网’之内,等级森严,架构比我们预想的更为复杂。”
顾临风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柳弘在天牢宁死不招,恐怕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宫中的同党,更可能是……他不敢说。他对那个所谓的‘主人’,畏惧至极。”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追影低沉的声音:“王爷,顾大人吩咐盯着的那个柳府外围管事,柳贵,有动静了。我们的人在他试图混出城时拿住了他,他……他似乎想逃往西边。”
柳贵,此人是柳弘的远房族亲,也是柳府多年的外院管事,负责一些见不得光的采买和联络,算得上是柳弘较为信任的心腹之一。柳弘倒台后,他一直表现得惶恐不安,闭门不出,没想到今夜竟会冒险出逃。
“带进来!”萧烬声音冷冽。
很快,两名玄甲卫押着一个瑟瑟抖、面如土色的中年男子进来。柳贵一进门就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王爷饶命!顾大人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只是……只是想回老家……”
萧烬根本不理会他的求饶,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他:“想活命,就说说,你为何此时急着西去?西边,有什么在等你?还是……有什么人,在命令你?”
柳贵浑身一颤,眼神惊恐地四处乱瞟,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顾临风上前一步,语气相对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柳贵,柳弘大势已去,你为他陪葬,值得吗?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你今夜出逃,绝非偶然,是谁给你传递的消息?指示你往西边去?”
“西边……西边……”柳贵喃喃着,脸上血色尽失,仿佛那个方向有着噬人的恶魔。他猛地抬头,看向萧烬,眼中是极致的恐惧,“王爷……不能说……真的不能说……说了,会……会死无葬身之地……不只是我,我全家老小……都……”
他的恐惧不似作假,那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
陆清然静静观察着他的反应,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怕的,不是已经倒台的国舅,也不是宫里的某位贵人,对吗?你怕的,是那个……连柳弘都要俯听命,被称为‘主人’的存在,是不是?”
“主人”二字一出,柳贵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个激灵,童孔骤然收缩,整个人筛糠般抖了起来,几乎是尖叫道:“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
他这过激的反应,反而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萧烬失去了耐心,周身散出骇人的戾气:“冥顽不灵!追影,拖下去,撬开他的嘴!本王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喏!”追影领命,上前就要抓人。
“不!不要!我说……我说一点点……”极致的恐惧压垮了柳贵的心理防线,他瘫在地上,涕泪横流,声音破碎不堪,“我……我没见过‘主人’……真的没见过……每次,都是不同的中间人传话……声音、样貌都不同……但、但命令从不会错……”
他喘着粗气,眼神涣散,仿佛陷入了可怕的回忆:“老爷……不,柳弘他……他对‘主人’又怕又敬……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他在书房自言自语,说什么……‘主人运筹帷幄,洞察先机’……还说……‘若非主人,十五年前那场大富贵,柳家也沾不上边’……”
十五年前!
陆清然、萧烬、顾临风三人眼神瞬间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涛骇浪!十五年前,正是先帝暴毙,当今皇上登基,柳家开始飞黄腾达的关键节点!
“还有呢?”萧烬俯身,紧紧盯着柳贵,声音低沉得可怕,“关于‘主人’,你还知道什么?任何细节!”
柳贵勐地摇头,恐惧得几乎要晕厥:“没……真的没了……只知道……‘主人’无所不能……京城,乃至整个大昱,都有‘主人’的眼睛……得罪了‘主人’,比得罪阎王还可怕……这次,这次就是……就是收到了‘清理干净,静默潜伏’的指令……我才……才想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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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令如何传来?”顾临风急问。
“是……是藏在每日送来的菜蔬里……一张小纸条……看后即焚……”柳贵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在地上如同一摊烂泥。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柳贵的话,像一块块冰冷的拼图,虽然零碎,却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一个隐藏在柳弘之上,甚至可能隐藏在十五年前那场宫廷巨变之后的神秘“主人”。他(或她)手段通天,网络庞大,眼线遍布,连柳弘这样的权臣都只是其棋子之一!
萧烬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原以为扳倒柳弘,至少能斩断对方一条最粗壮的手臂,却没想到,这仅仅是与那真正黑手的初次照面。对方甚至没有亲自出手,只是轻飘飘一道指令,就让柳弘的心腹望风而逃。
陆清然看着书案上的蜘蛛纽扣,只觉得那蜷缩的八足仿佛活了过来,正无声地编织着一张笼罩在整个王朝上空的巨网。而他们,刚刚触及了这张网的一根丝线。
“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萧烬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被彻底激起的、凛冽的杀意。
玄甲卫将软成一团的柳贵拖了下去。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顾临风深吸一口气,打破沉默:“王爷,清然,如此看来,我们之前所破的案子,所斩断的,或许只是‘蛛网’的末端。真正的核心,那个‘主人’,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而且……其图谋,恐怕远我们的想象。”
陆清然轻轻拿起那枚蜘蛛纽扣,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影魅’是代号,‘主人’是领。他们一个在宫内,一个在宫外?还是……‘主人’本就身在宫闱之内?”她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我们需要更多的线索,尤其是关于十五年前,先帝时期的一切细节。”
萧烬负手而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比夜色更浓的暗流。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既然他喜欢躲在暗处,那本王,就亲手把这天,捅个窟窿,看看他还能藏到几时!”
夜还很长,而潜藏在黑暗中的巨兽,刚刚睁开它冰冷的眼睛。
(第二百五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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