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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的冬雪终于彻底敛去了踪迹,只余下干冷的北风卷着尘土,在巍峨宫墙间呼啸穿行,出呜咽般的声响。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沉沉地压在金碧辉煌的殿宇飞檐之上,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空气里弥漫着冰寒、檀香、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绷感。这紧绷感源自今日大朝会,更源自龙椅上那位帝王深不见底的眸光。
楚明昭身着簇新的绯色昭武校尉官袍,腰悬犀角带,立在文官队列相对靠后的位置。官袍的厚重锦缎隔绝了几分寒意,却压不下她心头沉甸甸的巨石。右臂蚀心虫毒盘踞的深处,阴冷的麻痹感在张院判的汤药压制下蛰伏着,却如同暗流,时刻提醒着它的存在。小腹深处那场隐秘战争留下的余波,在巨大的精神压力和连日劳碌下,化作一种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坠感,让她不得不微微收腹,挺直腰背的动作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最沉重的,是心口下方紧贴肌肤的那枚阳符碎片传来的冰凉硬物感,以及澄心斋书房那满地刺目的暗红和萧凛倒下的身影,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她的神经。萧凛重伤昏迷的消息被萧王府严密封锁,对外只称“旧伤复,需静养”。可楚明昭知道,那绝非简单的旧伤!是她那失控的一抓!是真相冲击下的崩溃!他口中的“前世那一刀为护她周全”,究竟是弥天大谎,还是……惊天之秘?巨大的疑问如同深渊,将她吞噬,让她在每一个朝臣或探究、或敬畏、或隐含敌意的目光扫过时,都如同芒刺在背。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冗长的各地奏报,户部关于雪灾赈济的条陈,工部疏浚河道的请款……金銮殿上回荡着大臣们抑扬顿挫的声音,空气沉闷得几乎凝滞。楚明昭低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思绪却早已飘远。她在等,等一个必然到来的风暴。萧凛倒下了,他替她挡下的那些明枪暗箭,那些被她“射偏”引来的致命威胁,绝不会因此而停止。相反,失去了这尊最强大的屏障,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启奏陛下!”一个洪亮中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陡然拔高,打破了殿内的沉闷。兵部左侍郎李庸手持玉笏,大步出列,站到了御道中央。他年约五旬,面容方正,蓄着短须,此刻脸上却布满了忧国忧民的凝重,声音更是带着沉痛:“臣有本!事关国本,涉及通敌叛国之大罪,不得不冒死弹劾!”
“通敌叛国”四字如同惊雷,瞬间在金銮殿上炸开!沉闷的空气一扫而空,所有朝臣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李庸身上,连闭目养神的几位老臣也骤然睁开了眼睛,精光闪烁。龙椅之上,帝王原本半阖的眼眸倏然睁开,如同蛰伏的苍龙苏醒,深邃的目光带着无形的威压,缓缓落在李庸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哦?李爱卿要弹劾何人?所奏何事?证据何在?”
李庸深吸一口气,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直射向文官队列后方那道绯色的身影,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臣!弹劾昭武校尉、巾帼讲武堂总教习——楚明昭!”
“罪名:私通西戎!暗通款曲!意图颠覆我大胤江山!”
轰——!
大殿之内瞬间一片哗然!无数道震惊、质疑、幸灾乐祸、难以置信的目光如同利箭,瞬间将楚明昭钉在了原地!
“楚明昭?私通西戎?怎么可能?”
“李侍郎莫不是失心疯了?楚校尉刚立下大功,擒获敌酋……”
“哼!知人知面不知心!西戎左谷蠡王伏法前,可是攀咬过萧王先祖!谁知道这楚明昭是不是也……”
“肃静!”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带着威压,勉强压下了殿内的骚动。
楚明昭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血色在听到自己名字和罪名的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苍白。她迎着李庸那咄咄逼人、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目光,也迎着龙椅上那道深不可测的审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右臂的麻痹感骤然加剧,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来了!果然来了!而且一出手,就是“私通西戎”这等足以诛灭九族的滔天罪名!目标明确,直指她这个失去了萧凛庇护的“新贵”!
巨大的愤怒如同岩浆在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但她死死咬住了牙关,舌尖弥漫开浓郁的铁锈味,强行将那焚毁一切的怒火压了下去。不能乱!绝对不能乱!她挺直了背脊,那双因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眸深处,所有的惊惶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沉静的冰寒。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如同风雪中沉默的青松,等待着对方亮出所谓的“证据”。小腹的坠痛感在巨大的压力下变得清晰,她不得不分出一丝心神,强行凝聚意志去压制。
“陛下!”李庸的声音带着痛心疾的悲愤,再次响彻大殿,“臣知楚校尉新立战功,陛下恩宠有加!然,功是功,过是过!通敌叛国,乃十恶不赦之罪!臣绝非空口污蔑!”他猛地从宽大的袍袖中抽出一个细长的、用明黄锦缎包裹的卷轴,高高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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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铁证!乃臣麾下忠勇之士,冒死潜入西戎王庭外围,于月前摄得!画中所录,正是楚明昭!于神都西郊荒废的‘栖霞观’内,密会西戎王庭秘使!交接信物!图谋不轨!”
月前?栖霞观?楚明昭心中猛地一沉!那段时间,正是她全力追查夜枭、寻找断魂崖古墓的关键时刻!她行踪隐秘,除了最核心的几人,外人绝难知晓!是谁?是谁泄露了她的行踪?又是谁设下了如此毒计?
“呈上来!”帝王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陡然增强。
司礼太监快步走下御阶,恭敬地从李庸手中接过那明黄卷轴,又疾步返回,小心翼翼地呈递到御案之上。
帝王修长的手指解开锦缎系带,缓缓展开了卷轴。那是一幅工笔细描的绢本设色画!画纸微微泛黄,带着古意,显然做旧过。画中场景,正是残破荒凉的栖霞观后院。时值黄昏,残阳如血,渲染着断壁残垣,气氛诡谲。
画中核心位置,是两个人。
左侧一人,身着绯色官袍(虽未明确画出品级纹饰,但那颜色形制,分明是五品以上武官服色),身形挺拔清瘦,侧脸线条清晰——正是楚明昭无疑!她微微低着头,似乎正在倾听。
而右侧那人,则是一副典型的西戎贵族打扮!头戴翻檐尖顶狐裘帽,身着左衽、镶着狼皮边的深褐色锦袍,腰间悬挂着镶嵌宝石的华丽弯刀。此人背对着画面,身形魁梧,只能看到一个宽阔的背影和帽檐下露出的些许虬结蜷曲的深褐色辫,以及那极具西戎特色的弯刀刀柄和刀鞘末端垂落的狼牙饰物。两人之间,似乎正传递着一个用深色布帛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方盒状物品!
画像栩栩如生,光影渲染到位,尤其是楚明昭的侧脸特征,捕捉得极其精准!那绯色官袍在残阳下的光泽,都描绘得纤毫毕现!任何人一看,都会立刻认定,画中身着大胤官服、与西戎秘使密会交接之人,正是楚明昭!
“哗——!”
“铁证如山啊!”
“这……这官袍!这身形侧脸!分明就是楚明昭!”
“栖霞观……那地方荒废多年,正是密会的好去处!”
“难怪能屡立奇功!原来是与西戎早有勾结!怕是连擒获格日勒图都是做戏!”
“陛下!此等逆贼,当处以极刑!夷其三族!”
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质疑声、怒斥声、要求严惩的呼声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楚明昭淹没!无数道目光如同淬毒的利刃,恨不得将她当场凌迟!李庸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笑意,看向楚明昭的眼神充满了胜券在握的得意与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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