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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虎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黄蒙蒙的风沙里。顾怀瑾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一片混沌的世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冷的铜钱。谢迁的绝笔信中提到“盐铁之利,牵涉京中贵人,乃至……天家”,岭南的军械,汴州的线索,沈三爷秘密西行,还有此刻这遮天蔽日的西域风沙……看似散落的珠子,却被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联。
这条线,会指向那位远在陇右、手握重兵的威远将军楚惊澜吗?还是说,在楚惊澜的身后,在沈家与西域之间,还藏着更不为人知的影子?
他正思忖间,门外传来叩门声,是驿馆的老仆,佝偻着身子,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大人,外头风沙大,寒气重,喝碗汤驱驱寒吧。”
顾怀瑾道了谢,接过汤碗,随口问道:“这风沙,往年也来得这般猛么?”
老仆用抹布擦着手,摇头叹道:“回大人,汴州这地方,春天是常刮风的,但像今儿个这样,天昏地暗,飞沙走石,还带着股子土腥气的,可不多见。上一回这么厉害,怕还是十几年前了。那会儿啊,听老人说,西边不太平,闹马贼,这风沙里,都带着血腥味儿似的。”
“西边不太平?”顾怀瑾心中微动,将姜汤放在桌上,“老丈,你仔细说说,十几年前西边怎么了?”
老仆眯起昏花的眼睛,回忆道:“具体的小老儿也说不清,那时我还年轻,在驿馆里打杂。只记得有好一阵子,从西边来的商队少了,即便有,也多是惶惶不安,说是戈壁滩上不太平,商路时通时断。官道上也常见官兵调防,往西边开拔。后来……后来好像就慢慢消停了。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那时候城里还来过几个西域人,看着不像寻常行商,住的是最好的客栈,深居简出,但气派得很。领头的是个女子,戴着面纱,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蓝汪汪的,像宝石,看人时,让人不敢抬头。身边跟着的护卫,一个个凶神恶煞的,腰里别的弯刀,样式跟咱们这边完全不同。”
“西域的女子?”顾怀瑾追问,“可知她是什么身份?在汴州停留了多久?”
“那可不知道了,神神秘秘的。住了大概半个月吧,后来有一夜,风沙也很大,第二天一早,人就不见了,客栈里干干净净,像是从没来过。掌柜的得了不少赏钱,封口不许议论,这事儿也就慢慢没人提了。”老仆说着,又摇摇头,“都是陈年旧事了,许是小老儿记岔了,大人听听就好。”
老仆退下后,顾怀瑾慢慢啜饮着微烫的姜汤,心中疑云更甚。十几年前,西域女子,神秘出现又消失,恰逢西边不宁……这与今日之事,是否有关联?沈家,或者说沈三爷,与当年的西域来人,有无瓜葛?
他忽然想起,苏掌柜在提及“鬼手刘”时,曾模糊说过,那批仿制的军械,有些部件的锻造痕迹和纹饰风格,不似中原常见,倒隐约有些西域兵器的影子,只是当时线索太少,未敢断言。
若是岭南的军械,经某种渠道流入西域,或者西域的某些势力参与其中,甚至就是买家之一……那这案子牵扯的,就远不止东南海患,而是关涉西北边陲的安稳。沈三爷西行,是去联络?是去交易?还是去……灭口善后?
窗外的风沙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呜咽嘶吼,仿佛要将整个汴州城吞没。陈默派去西边土塬查探的人,此刻不知身在何处,是否也迷失在这片昏黄之中?
顾怀瑾放下空碗,走到书案前,就着摇曳的烛光,展开一张简陋的舆图。他的目光从代表汴州的墨点向西移动,越过标注着“土塬”、“戈壁”的潦草区域,一直落到更西边那片代表西域诸国的空白上。
风沙蔽日,前路难行。但有些痕迹,即便被黄沙掩埋十几年,终究会因新的动荡,而重新显露端倪。
“西域……公主么?”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轻点在那片空白之上。
一个模糊的轮廓,似乎正在这漫天风沙之后,缓缓浮现。只是不知,这位十几年前可能曾惊鸿一现的西域贵人,如今是否还在那风沙的源头?又或者,她的影子,早已以另一种方式,投射进了汴州这潭浑水之中。
他需要更多的线索,关于西域,关于十几年前的旧事,关于那个蓝眼睛的女人。而此刻,在这能见度不足十步的风沙天,他唯一能做的,或许只有等待,并利用这等待的时间,从尘封的记忆和卷宗里,打捞可能存在的碎片。
“赵虎,”他朝门外唤了一声,待赵虎应声而入,沉声吩咐,“去陈都督府上,问问他那里,可有留存十几年前,关于西域商队、使团,或是……特殊人物进入汴州的记录,尤其是,有没有一个蓝眼睛、戴面纱、气派不凡的女子相关记载。要快,趁着风沙未停,城门封闭,消息不易走漏。”
赵虎应声而去,身影再次没入门外咆哮的风沙中。顾怀瑾重新坐回书案后,却没有立刻去翻阅那些散乱的卷宗。他望着眼前跳跃的烛火,忽然想到另一件看似无关、却又莫名萦绕心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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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陈家。准确说,是陈默的家庭。
陈默为人豪爽果决,治军严谨,是汴州定海神针般的人物。但私下里,他极少提及家事。顾怀瑾只隐约知道,陈默有一妻,身体似乎不太好,常年卧病在床,深居简出。还有两个女儿,年纪尚小,养在深闺,从未在人前露过面。陈默自己也因公务繁忙,常宿在都督府,不常归家。都督府的后宅,仿佛一片被刻意淡化的静默水域,与前面军务衙门的肃杀忙碌,泾渭分明。
陈默的妻子姓甚名谁?两个女儿又唤作什么?顾怀瑾竟一时想不起陈默是否提过,抑或是提过,自己未曾留意。这原本不足为奇,同僚之间,若非通家之好,本也不便深问家眷私事。可此刻,在这内外交困、迷雾重重的关头,这点“不知”,却让顾怀瑾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沈知意及其背后的势力,行事狠辣,不择手段,从刺杀、威胁、断线索,到对钱庆娘下手,皆是直指要害。他们对付自己,是因自己执意查案。对付陈默呢?汴州都督,手握兵权,是他们渗透、拉拢,或是除之而后快的要目标。而陈默的家人,便是他最大的软肋。
陈默将家人保护得极好,外界几乎无人知其妻女详情,这本身就是一种防范。但……真的万无一失吗?若对方处心积虑,未必不能窥得一丝空隙。尤其在这风沙蔽日、人心浮动之际。
顾怀瑾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却悬腕未落。他需要知道名字,至少,需要在心里有个清晰的轮廓,而非一片模糊的“陈默家眷”。这不是好奇,而是在这盘棋局中,尽可能看清每一颗棋子的位置与安危。陈默是他的盟友,是此刻在汴州唯一可依靠的力量,他不能让陈默的后方,出现任何可能的疏漏。
他回想与陈默有限的几次私下交谈。陈默似乎提过,他妻子是汴州本地一位教书先生的女儿,知书达理,性情温和,是在他尚未迹时便嫁与他的。成婚多年,夫妻感情甚笃,只是妻子体弱,生养了两个女儿后,身子便越不好。陈默言语间,对妻子多有愧疚怜惜。
至于女儿……似乎提过大女儿沉稳,像她母亲,小女儿活泼,被宠得有些娇气。陈默说起小女儿时,冷硬的脸上会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说那小丫头缠人得很,每每他归家,总要扯着他讲些军营里的趣事,或是闹着要学骑马射箭,被他以“女儿家当娴静”为由搪塞过去,小嘴能撅上半天。
可名字呢?具体的名字,陈默似乎从未明确说过。或许提过,但自己当时心系案情,未曾记牢。
顾怀瑾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直接去问陈默,未免唐突,且可能引起陈默不必要的警觉或担忧。或许,可以从陈默身边亲近的老人口中,或是都督府后宅伺候的旧人那里,旁敲侧击。
正在思量,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赵虎去而复返,身上沙土更重,脸色却有些异样。
“大人,问到了!”赵虎抹了把脸,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可思议,“都督那边,还真有些旧档。十几年前,确有一支西域商队在汴州停留,领队的,据说是一位女子,身份成谜,但排场极大,住在城东的‘归云阁’。因是女流,又带着护卫,当时还引得些议论。不过卷宗记载语焉不详,只说她持有高昌国(注:此处为虚构西域古国名)的通行文牒,自称是商贾,在汴州采买了些丝绸瓷器便离开了。关于蓝眼睛……并无明确记载,毕竟卷宗不会记这个。”
高昌国?顾怀瑾心中默念,这倒是个线索。高昌国地处西域要冲,商旅往来频繁,但其国势早已衰微,依附于更强的西域大国或中原王朝。十几年前,一位持有高昌文牒、气度不凡的西域女子来到汴州,真的只是寻常商贾?
“那女子在汴州期间,可有与什么特别的人接触?比如……本地的官员、世家?”顾怀瑾追问。
赵虎摇头:“卷宗上没提。哦,不过卑职多问了一句,管理旧档的老书吏倒是提了件闲事,说那西域女子在汴州时,似乎对城西一家老字号药铺的珍稀药材很感兴趣,曾多次派人去采买,其中有些药材,是治疗陈年旧疾或是补气养身的珍品,价值不菲。”
药铺?珍稀药材?顾怀瑾心中一动,这似乎又与“体弱”关联起来。是那西域女子自用,还是……为他人求购?
“哪家药铺?”
“回春堂。如今还在城西开着,是汴州有名的老字号了。”
顾怀瑾将“回春堂”三字记下。看来,有必要去这间药铺探一探。十几年前的旧账,或许掌柜的还能记得些什么。
“还有,”赵虎顿了顿,脸色有些古怪,“卑职回来时,在衙门口遇到陈都督身边的亲卫老何,他正要去给夫人抓药,神色匆匆。卑职与他攀谈两句,顺口问起夫人病情,老何叹了口气,说夫人这病是旧疾,天气一变就难过,这几日风沙大,夫人咳喘得厉害,都督心里记挂,让他务必抓最好的药回去。卑职便问了句夫人和小姐们可还安好,老何说,夫人还是老样子,两位小姐倒是懂事,大姑娘帮着照顾母亲,二姑娘还小,有些怕这大风沙,嚷着要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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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瑾不动声色:“哦?陈夫人闺名是?”
赵虎挠挠头:“这……老何没说,卑职也没好多问。不过以前听都督府里的老人隐约提过,夫人娘家姓林,闺名似乎带个‘婉’字。两位小姐,大小姐叫……叫陈静姝,二小姐叫陈……陈舒儿?大概是这个音,听得不甚真切。”
林婉?陈静姝,陈舒儿。
顾怀瑾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名字。陈夫人林氏,体弱多病。长女静姝,娴静懂事。次女舒儿,娇憨活泼。一个看似普通,甚至有些脆弱的家庭轮廓,在这肃杀诡谲的时局中,却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令人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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