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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的身体伏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触地,声音艰涩得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
“奴婢又凑近了些细听,那浣碧她、她竟敢抱怨娘娘您……她说……说娘娘您对公主好,不过是……不过是排遣深宫寂寞,想要有个依靠罢了……”
如意再也说不出口,当她听到那些挑拨的话话时就想冲进去给那口出狂言的浣碧一个耳光,却也只能压抑着自己的愤怒,继续听她那些悖逆之言。
当时如意扫了眼身后有些瑟缩的,被浣碧赶出来的嬷嬷,当即敲打了一番,警告几人谨言慎行。
嬷嬷们自是无有不应,她们本就是内务府里精挑细选才被选到公主身边的,将来也是要跟着公主荣养的,怎么可能会害了公主。
如意脑中正飞回想着早间那令人窒息的场景,忽听身边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并非刺耳的碎裂,而是名贵的薄胎瓷盏砸在厚厚绒毯上出的闷响。
茶水泼洒开来,浸湿了华美的地毯,留下深色的印记,几片锋利的碎瓷在绒毯上闪着冰冷的微光。
敬妃缓缓收回手,往日温婉和煦的神情此刻仿佛被寒冰冻结。
她的眉眼间凝结着化不开的阴霾,那是一种被深深冒犯后的冰冷,以及被触碰到逆鳞的滔天怒火:
“好……好个熹妃!”
她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磨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
“原以为她当时是真的顾念母女之情,也是真心实意将胧月托付给本宫抚养……呵,可却没想到她暗地里竟纵容奴才,行此等龌龊不堪的挑拨离间之事。”
她脑中轰然响起胧月午前那认真又苦恼的话——“额娘,胧月已经长大了,可以为额娘分担……”
原来,原来胧月的过分懂事和担忧,竟是源自这样的污蔑和离间!
这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痛得她指尖麻。
怪不得!怪不得每次熹妃那边派人,尤其是浣碧送些小玩意儿过来之后,胧月总会有一段时间格外沉默,小脸上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迷茫和低落。
敬妃的目光再次落在跪伏的如意身上,那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却又被她强大的意志死死压住,只余下令人胆寒的冰冷:
“除了这些,可还听到了什么?一字不漏,说!”
如意轻轻摇头,随即又像想起了极其重要的线索,急急补充:
“娘娘,奴婢虽未亲耳再听到更多,但事后悄悄问了公主身边最得力的张嬷嬷。
嬷嬷说,每次浣碧姑娘来,总要寻个由头把她们都支开,非要单独和公主说会儿‘体己话’才罢。
可奇怪的是,若是槿汐姑姑奉熹妃娘娘之命前来,却从不避人,总是让嬷嬷们伺候在公主身边,言行举止也格外有分寸。”
如意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再也无法抑制的愤怒火焰,“娘娘!那浣碧分明是心里藏奸!
只要奴婢和吉祥姐姐在公主身边时,她绝口不提什么‘体己话’,规矩得很。
是奴婢疏忽了……奴婢该死!竟没察觉公主近几日总有些恍惚,神思不属……”
她声音哽咽,充满了自责。
出乎意料地,敬妃周身那骇人的冷厉气息竟缓缓收敛了些许,她看着如意,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深切的疲惫和自嘲:
“起来吧……”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若是失职,那我这个做额娘的,不更是失职吗?”
“娘娘?”如意惊愕地抬头,已是泪眼婆娑。
“起来说话。”
敬妃疲惫地摆摆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似是在对如意说,又似是在对自己低语:
“是本宫……太想当然了。本以为她是胧月生身之母,血脉相连,纵使有些心思,可总该存着几分情分和体面……可,谁能想到,竟是个会在稚子背后行此等卑劣挑拨之事的……小人……”
最后两个字,轻如叹息,却又重若千钧,带着刻骨的失望与鄙夷。
她沉默片刻,一声叹息仿佛吹散了最后一丝幻想,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声音也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话,本宫今日才真正懂了。”
她看向如意,目光如炬,“自今日起,若熹妃再派浣碧来送东西。无论她以何名义,你跟紧她,寸步不离!本宫倒要看看,在有人盯着她的时候,她还能对公主吐出什么‘体己话’来!”
“是,奴婢遵命。定会牢牢盯紧她,绝不给她半分机会单独接近公主!”
如意斩钉截铁地应道,眼神坚定。
敬妃不再理会正小心翼翼收拾地上狼藉的如意。
她的思绪已然飘远,飘回了今日在走廊上时,昭妃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眼神复杂难辨。
那看似闲谈、实则句句机锋的话此刻深深的印在了她心里。
“……熹妃姐姐啊,珍视她的人她若看不上,便会可悲的很,因为你就算送上轻易不可得的珍视之物,在她看来也是廉价的,总是会‘大方’的随手转赠,倒真真是‘豁达’……”
当时只觉是姐妹间的拈酸,此刻想来,字字句句,竟如利刃般剖开了熹妃的伪装。
熹妃能将旁人视若珍宝的情意(胧月的抚养权)如此“大方”地让出,其本心如何,现如今也可窥见得几分了。
今日浣碧这番胆大包天的挑拨离间,若说没有主子的授意或默许,她一个奴婢,岂敢如此?!
敬妃端坐于软榻之上,背脊挺直如松。
一丝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笑意缓缓爬上她的唇角,那声若有似无的冷笑,仿佛来自寒冰之下般空寂。
随即,她微微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翻涌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寒芒与怒火,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幽潭。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榻上光滑的锦缎,心中那盘关于如何应对、如何反击、如何彻底护住胧月的棋局,已然无声地铺开,一子一子,落定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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