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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喊声打破了粮库清晨的宁静。
很快,消息像插上了翅膀,迅传遍了整个粮站。
主任、会计、保管员……所有听到消息的人都不信邪地跑来看,然后个个目瞪口呆地站在那些爆满的粮仓前,看着从观察口满溢出来的金黄谷物,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这真是千古奇闻!昨晚谁值的班?这粮食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地里长出来的?”
主任又惊又疑,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厉声询问,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两个一脸无辜、百口莫辩的守夜人。
两个守夜人除了反复强调自己莫名其妙睡得太死之外,什么也说不清楚。
调查组很快进驻了满江镇粮库,然而,一场持续了几乎一整夜的大雪,早已将一切可能的足迹掩盖得无影无踪。
粮库围墙高大,门锁完好,没有任何强行闯入的痕迹。
询问周边住户,也都表示大雪之夜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
调查最终只能不了了之,将此事归为“原因不明的特殊事件”上报。
而粮库主任在经历了最初的极度震惊和困惑后,看着眼前这足以应对许多突情况、能救活不少人性命的满满几大仓粮食,内心深处在茫然之余,也着实松了一口气。
他下令严格保密,对外统一口径称为“上级紧急调拨的储备粮”,只是手续略有延迟,同时迅组织人手,将这批“天降”的粮食仔细计量、登记入库。
在这个粮食紧缺的年代,这终究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大事。
然而,此刻的王家屯里,制造了这起“奇案”的两位“主犯”,却对满江镇生的轩然大波一无所知。
经历了半夜的紧张奔波和体力消耗,他们此刻正裹着温暖的棉被,深陷在黑甜的梦乡里,睡得格外香甜沉实。
冬日的阳光透过糊着窗纸的木格窗,静静洒在炕上,屋里炉火早已熄灭,却依然残留着一丝暖意,与窗外冰天雪地形成两个世界。
关于满江镇粮库一夜爆满的奇闻,最终还是通过各种私下渠道,在小范围内逐渐流传开来,越传越神,成了当地百姓口中一桩带有神秘色彩的奇谈。
有人说是“山神怜惜百姓困苦,显灵赐粮”;也有人猜测是“义盗”所为,劫掠了不义之财补给官仓,接济贫苦;更有老人念叨是祖先庇佑……种种猜测,为这个平凡的冬天增添了一段茶余饭后的传奇话题。
而真相,则随着那场覆盖一切的大雪,深深埋藏了起来。
寒风裹着冰碴子,抽打得窗纸噼啪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陈静裹紧身上那床厚重的棉被,正深陷在一个温暖如春、有着美梦里。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夹杂着陈逸的喊叫,猛地将她从温暖的幻境中拽回冰冷现实。
“姐!修远哥!不好了!出大事了!快起来啊——!”
陈静心脏骤然一缩,瞬间清醒,第一个念头如冰锥刺入:难道昨晚粮仓的事了?怎么会这么快?她和唐修远明明极其小心,大雪覆盖了一切痕迹……恐惧让她手脚冰凉。
“姐!快开门啊!屯东头那个牛棚……牛棚被大雪压塌了!听说里面埋了人!王叔让你赶紧过去救人!”
陈逸在外面语极快,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清晰地传进了房间。
不是粮仓的事!陈静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实处,暗自长舒一口气,但随即又被新的担忧取代——牛棚塌了,还埋了人!
她立刻掀开被子,扬声应道:“知道了!我马上就来!小逸,你快去诊室把我的药箱拿到门口!”
寒气瞬间侵入单薄的睡衣,让她打了个哆嗦。
“哎!我这就去!”陈逸的脚步声伴着风雪声匆匆远去。
陈静以最快度套上冰凉的棉袄棉裤,系紧腰带,刚拉开自己屋门的插销,对面唐修远的房门也“哐当”一声被猛地拉开。
显然他也是刚从炕上惊起,军棉袄胡乱裹着,领口歪斜,露出里面单薄的衬衣,头支棱着,脸上还带着清晰的炕席压痕,眼神却已是一片焦急。
两人在漫天飞雪中对视一眼,无需任何言语,瞬间明白了情况的紧急。
唐修远朝她重重一点头,陈静拉紧围巾,两人一前一后,毫不犹豫地朝着牛棚方向赶去。
去往屯东头牛棚的路早已被积雪彻底覆盖,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冰冷的雪沫直往裤腿里钻。
唐修远侧过身,用自己宽阔的肩膀为陈静挡住最猛烈的风口,同时伸出大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半扶半拽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
风雪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陈静在风声中提高音量问:“修远,牛棚里住的……是什么人?”
唐修远抹了把瞬间结满眉睫的冰霜,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复杂的叹息,压得很低。
“是一对大学教授,男的叫钱浩民,搞物理的,女的叫云冰兰,教外国文学的。都是早年从国外回来的……后来,运动来了,就被……下放到咱这儿改造,一直住在牛棚边上隔出来的那小半间里。”
陈静沉默了。
“下放”这两个字,在这个年代重若千钧,意味着尊严被践踏,才华被埋没,在贫瘠、歧视与无休止的体力劳动中消耗生命与理想。
知识分子的清高与骨气,在这能冻裂石头的严寒里,显得如此脆弱。
赶到现场时,一片狼藉惨状映入眼帘。
那间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坯牛棚,已被厚重的积雪彻底压垮,屋顶塌陷,一面土墙倒了半边,断裂的椽子、破碎的土坯、冻硬的苫房草和积雪混杂在一起,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坟冢。
屯里那头相依为命的老黄牛已被先到的社员奋力牵到一旁安全处,正不安地喷着浓白的鼻息,蹄子焦躁地刨着雪地。
大队长王铁山嗓子已经吼得沙哑,正挥舞着双臂,脸色铁青地指挥着七八个闻讯赶来的壮劳力。
“快!狗娃,带人搬左边那根木头,小心点,别让木头滑下去再伤了底下的人!三愣子,你们几个清理这边的碎土块!都给我手脚麻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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