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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再次停在那条熟悉的胡同口。张起灵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替黑瞎子拉开车门。动作自然得仿佛他天生就该这么做。
黑瞎子没动,他隔着墨镜,盯着张起灵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宿醉般的沙哑:“哑巴。”
张起灵动作一顿,看向他:“嗯。”
“你在那门里,”黑瞎子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字斟句酌,“是不是……不止‘看见’了点儿啥?”
张起灵的目光与他隔着一层深色镜片相遇,没有立刻回答。那眼神太深,太静,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你是不是,”黑瞎子往前探了探身,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敲在寂静的空气里,“……把什么都……经历了一遍?”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试探。
张起灵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虽然极其细微,但黑瞎子捕捉到了。他心里那点猜测,瞬间沉了几分。
果然。
张起灵移开了视线,看向胡同深处那片模糊的黑暗,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他才用一种近乎缥缈的声音回答:“……差不多。”
差不多?
黑瞎子心里翻江倒海。什么叫差不多?是经历了全部,还是只经历了部分?他经历的,到底是怎样的“一遍”?
无数个问题堵在喉咙口,但他看着张起灵侧脸上那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某种深刻的痛苦痕迹,忽然间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他妈的。如果这家伙真的把什么都经历了一遍,那他现在看着自己,是什么心情?看着这个……在他经历过的“那一遍”里,可能最终被他推开、被他伤透了的自己?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来,酸涩里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他忽然有点明白,张起灵这几天的反常,那种近乎偏执的守护欲,是从何而来了。
那不是一时兴起,更像是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补救。
两人前一后走进小院,回到那间充斥着烟酒和旧时光味道的屋子。气氛比之前更加凝滞。
张起灵径直走进厨房,开始烧水,洗杯子,动作依旧沉默,却带着一种固执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劲儿。黑瞎子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他喜欢张起灵吗?
废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或许是在某次并肩作战后,看到对方染血的侧脸时心跳漏掉的那一拍;或许是每次遇到危险,那人总会下意识挡在他身前半个身位的习惯;或许是那双淡漠的眼睛偶尔落在他身上时,一闪而过的、连主人都未曾察觉的温度。
可他黑瞎子是谁?是浪迹江湖、朝不保夕的亡命徒。他看得懂张起灵对吴邪那种下意识的、近乎本能的关注和维护。那是一种更纯粹、更不容置疑的联结。他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在那种“特殊”面前,显得有点可笑,也有点……不合时宜。
所以,他收了心。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连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记忆碎片(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很多重要的事),一起死死摁在了心底最深处,戴上玩世不恭的面具,继续插科打诨,当好那个可以交托后背的“哥们儿”。
可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张起灵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水走过来,递到他面前。水里飘着几颗枸杞,是他妈的黑瞎子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买来落灰的东西。
“喝点水。”张起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黑瞎子看着那杯水,没接。他抬起头,墨镜后的目光锐利地盯紧张起灵:“你经历的‘那一遍’里,我……最后怎么样了?”
他问得直接,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害怕听到答案,又迫切地想知道。
张起灵握着杯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但黑瞎子能看到他下颌线(n)(f)绷得死紧,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漫长的沉默。屋子里只有开水壶还在呜呜作响。
就在黑瞎子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张起灵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很好。”
他顿了顿,仿佛这三个字有千钧重。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穿过镜片,直直地看向黑瞎子,那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和悔恨。
“是我不好。”
“……”黑瞎子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钝痛蔓延开来。
他很好?他怎么个好法?是好好地活着,还是……好好地……忘了他?
张起灵没有再说下去。他把水杯塞进黑瞎子手里,转身又走回了厨房,背对着他,开始机械地擦拭着本就干净的灶台。那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和苍凉。
黑瞎子端着那杯温水,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却暖不了他发冷的四肢百骸。
他看着张起灵的背影,脑子里那个关于“重生”的荒谬猜想,越来越清晰。如果……如果不是预知,而是真的重新活过一次呢?
如果在那一次里,他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事,而结局……并不好?
所以这家伙才像变了个人,所以才说什么“换我守着你”,所以才对吴邪那边冷漠以对?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震惊、困惑、以及一丝隐秘欣喜的浪潮,猛地冲垮了黑瞎子一直以来的心理防线。他之前所有的躲避、所有的故作轻松,在此刻张起灵那近乎破碎的痛苦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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