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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驶离了醉月楼那片令人窒息的脂粉之地,朝着酥山小集行去。
到了酥山小集门口,裴清梧先下车吩咐伙计帮忙安置,一直等候在店里的顾恒,听闻母亲的消息,早已按捺不住,快步冲了出来。
“东家,我阿娘她……”顾恒的声音在看到被抬下车的那个枯槁身影时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那真的,是他的母亲桂枝吗?
记忆中那个美的不可方物的阿娘,如今只剩下一把枯骨,脸色灰败如纸,眼窝深陷,头发枯槁。
才多久未见?竟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悲痛和愤怒如无形的大手般攫住了他,让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身体在微微颤抖。
“阿恒,我把你阿娘接回来了。她一直在等你。”
桂枝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一片死寂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转动,终于聚焦在顾恒年轻的脸上。
“恒、恒儿……”微弱的声音,像随时会断的游丝。
“阿娘!是我!是恒儿!”顾恒猛地扑到担架旁,双膝跪地,颤抖着握住了母亲那只枯瘦冰冷的手,眼泪如决堤一般:“孩儿不孝……孩儿来晚了……”
桂枝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似乎有无尽的话想说,但力气已不足以支撑。
她贪婪地望着儿子的脸,眼中积蓄起微弱的水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仿佛是她藏了一生的秘密:“顾……皎……”
这是她的本名,不是那个属于醉月楼的桂枝,而是爷娘给她的,属于她自己的名字。
她想清清白白地,以“顾皎”的身份,在儿子怀中走完最后一程。
说完这两个字,她像是耗尽了生命最后的一点烛火,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断了,曾经饱含忧惧与期盼的眼睛,缓缓阖上,再无生息。
“阿娘——!”撕心裂肺的悲嚎响彻小院。
顾恒紧紧抱着母亲尚有余温却已失去生机的身体,埋首恸哭,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自责和无尽的悲痛都哭喊出来。
天空阴沉,仿佛也在为这位饱经苦难的女子垂泪。
裴清梧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酸楚难言,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这对经历了太多磨难的母子。
夜间,顾皎停灵在院子里,顾恒默默地陪在他身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似的,世间任何风雨,都拂不动一丝。
已是秋末,院里的梧桐叶已落了大半,残留的几片在萧瑟的秋风中打着旋儿。
裴清梧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深知此刻言语苍白,只走进厨房,取来小半碗雪白稻米,细细淘洗干净,又选了两枚饱满圆润的黄杏干,用温水泡软,切成了小丁。
灶膛里添了新柴,火苗噼啪作响,舔舐着锅底,锅中注入清水,待水沸滚,便将淘好的米粒缓缓倾入。
米粒在沸水中沉浮、舒展,渐渐释放出浓郁的米香,然后用长柄木勺缓缓搅动,防止粘锅,看着米汤由清澈变得浓稠。
待米粒开花,粥体绵软,就将切好的杏干丁撒入锅中。
金黄的杏丁在乳白的米粥中翻滚,如同秋日最后温暖的阳光融入其中。
接着,她取来一小块珍贵的饧糖,用刀背仔细敲下些许碎末,投入粥中,最后从角落的陶罐里拈了一小撮晒干的桂花,撒进粥里的瞬间,将那朴素的白粥点染得生机盎然。
浓郁的桂花香气混合着米香、杏干的酸甜果香,在小小的厨房里氤氲开来,温柔地驱散着秋末的寒意。
裴清梧捧着小砂锅,走到顾恒身边,将粥轻轻放在他身边。
“阿恒,”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几分:“秋深了,天寒,喝点热粥吧……加了杏脯和桂花,甜甜暖暖的,吃了身子会舒服些。”
那碗粥散发的温暖热气扑在顾恒冰冷的脸上,心头仿佛被这股暖流轻轻触动了一下,喉头哽咽。
到底还是颤抖着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口,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温热的米粥瞬间包裹了舌尖与口腔,稠滑绵密,杏干丁软糯酸甜,桂花香沁人心脾……
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滚落,大颗大颗地滴入粥碗里。
顾恒低着头,一勺接一勺,沉默地吞咽着,随着滚烫的粥顺着喉咙滑下,被悲痛冻僵的四肢百骸,似乎终于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复苏。
裴清梧坐在一旁,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守着。
秋风呜咽,炭火微红,少年无声流泪,吞咽着暖粥。
待顾恒吃完,裴清梧预备去收拾的时候,他突然毫无征兆地抬头,唤了她一声:“阿姐。”
悲伤揭过,日子该过,还得过。
尤其赵娘子的订单迫在眉睫,裴清梧不得不推掉了其他人的单子,一边又一边地锤打奶皮、搅打蛋清,一时,院中只闻叮叮当当之声。
自母亲逝世,顾恒更加沉默,只埋头苦干着属于自己的杂活,时不时,他会上前为裴清梧递上擦汗的帕子,或者盛着清水的杯子。
终于,第二日傍晚,裴清梧着实受不住了,还是上口马行买了个侍女。
侍女本姓何,原本的主家是当亭县令,因犯了事被抄家,仆从皆被发卖,侍奉那家时,被取名叫银岚,裴清梧觉着不错,便没有改。
银岚原本就是厨娘,人又聪慧机灵,裴清梧只教了一遍,她便学的八九不离十,可以打下手了。
进度自然快了许多,按时将赵娘子预订的点心都准备妥当,除雪花酥、奶油蛋糕、荷花酥、鲜花饼外,另有常州大麻糕,形似层层叠叠的螺钿,色泽金黄灿烂,胡麻粒粒饱满如金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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