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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序在起身,庄和西等她站稳之后,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最满意。”
稀松平常的语气语调。
何序手还攥着签字笔,微微抬着头,却看到印象里那个“很贵、很冷、很好看”的庄和西,现在“很近、很烫、很侵略”。
这是满意会有的情绪吗?
何序疑惑。
没等细想,庄和西说:“走了。”
何序立马应一声,伸手去拿长椅上的饮料。这个动作会经过庄和西,她手随意一抬,抓住何序的手说:“现在不想喝了。”
那也得拿走呀,一杯好几十块钱呢。
何序越想够手被抓得越紧。
到了晚上,反而更加密集的人流里,她一步三回头直到长椅和饮料再也看不见了,才可惜地把视线收回来,发现一开始被庄和西抓着的手,现在和她掌心相对,被她握着。
何序灌了口冷风的嘴唇不由自主张了一下,很快被呛得闭起来,心跳变得有点快——不是因为牵手这件事本身。
上大学那会儿,别说是牵着手走路了,就是和舍友胳膊挽着胳膊,半边身体贴在一起都很正常。她认可也喜欢女孩子之间的亲密无间。
现在心跳加快是因为牵她的手不是和她亲密无间的人,她们老板和员工之间是从属关系,牵着手很怪,她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
但要忍耐,不能惹老板不快。
何序就乖乖让庄和西牵着往前走。
经过儿童乐园,何序把心神一敛,目光不错地看过去。
找到要找的人,何序“噌”一下把手抽出来说:“和西姐,我想去卫生间。”
庄和西前一秒还充实的手心这一秒陡然变空,她本能拢了一下手指,在空中停顿半刻才垂回来说:“知道在哪儿?”
何序:“知道。”
庄和西看一眼何序急不可耐的眼神,说:“去吧。”
何序转身就跑,急匆匆的背影看起来……
很像逃跑。
庄和西不轻不重握了一下那只手,抬起来装进口袋,将视线回收。过程中扫过前方一个紧张的小身影,庄和西目光骤沉,手在口袋攥成拳头。
小身影在迅速靠近,不过五六秒的时间,她大喘着站到庄和西面前,怀里抱着一个很大的玻璃罐。
“姐姐……”小孩儿紧张得一开口,声音都在打颤,紧随其后的家长摸摸她头,柔声说:“你刚才怎么和妈妈说的?”
小孩儿像是受到鼓舞一样,胸膛一挺,小脸紧绷,不躲不闪地抬头看了庄和西几秒,把怀里的玻璃罐递向她:“姐姐,这是我最爱吃的糖果。刚才妈妈带我去买的,用我的压岁钱买的!”
小孩儿说后面这句的时候往前迈了一步,像是太急于证明自己没撒谎,没控制住身体。
说完勇气锐减,声音迅速低下来:“我想送给姐姐你。”
庄和西冷冷地俯视着她不言语,脸上表情也因为克制显得凉。放一般小孩儿身上,看见她这副模样肯定要退避三舍,最好再嚎啕大哭一场。
和刚出事那年在医院一样,她明明没惹他,他却用自己会无条件得到偏心的哭声把周围指责的目光全都附加到她身上。
那么重,那么刺,像是要把她千刀万剐。
可她到底做什么了呢?
不过是打着爱的名义害死了一个疼她的人,事后被上天惩罚截断了一条走路的腿,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伤全都在她一个人身上,没弄疼其他任何人。
那为什么要那么对她?
她被歉疚、不解、怨恨和疼痛死死包裹着,一天比一天敏感易怒。
理智全无,把要为她换药的护士肋骨踢断那天,佟却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让她清醒清醒。她清醒了,亲眼看着从前那个稳定开朗的庄和西被自己一刀一刀杀死在那天的车祸里。
往后十三年,她没有一天爱过自己。
十三年后的现在,有人张口闭口全都是喜欢她,要保护她。
她的手在口袋里掐紧,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发脾气,不要让她害怕,要按照她相信的,换个角度去找不一样。
可根深蒂固的记忆一点也不愿意轻易放过她。
她眼神发冷,俯视着眼前这个捧着糖罐子的小孩儿,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十三年前那张惊恐的脸。他……
没再大哭着转身就跑,而是鼓足了勇气走到她面前,用稚嫩又柔软的声音说:“姐姐,吃了糖,心里就不难过了,我给你买了好多。”
庄和西瞳孔深处剧烈震颤,心底已经被何序凿开许多的冰川“轰隆”一声崩裂,摇摇欲坠地往水底沉,露出后方模糊的春色艳阳。虽然遥远,但真真切切存在,正在缓慢地,一秒一秒变得清晰。
庄和西掐紧在口袋里的手痉挛似的抽动了一下,面上看起来无动于衷,实则心里翻江倒海,将她埋于深处的低压阴暗一片一片全部摧毁淹没。她从来没有哪一秒像现在这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喉咙发酸肿胀,将胸腔里那些模糊难辨的潮热统统堵住。
那就算她此刻有千言万语,也无法出口,只是一动不动地俯瞰着低处的人和她手里的糖罐。
退到离她不远处的家长本来不打算参与这场道歉,想想又怕小孩子成长的路还走得太短,没捡拾到太多有用经验,一不留神把好心办成坏事,只好犹豫着上前几步,替她说:“她只是没见过,不是害怕,你不要误会。”
是吗?
会因为突然看到了一眼之前没见过的东西就哭,难道不是因为害怕?
家长说:“我有一年骑车摔过,当时没什么感觉。我就没当回事,直接扶起车子回家了,回来之后膝盖越来越肿。她那会儿才刚上幼儿园,年纪小,背着书包一进门就看到妈妈在沙发上疼得打滚,实实在在吓着了,那之后她只要一遇到腿不好的就哭。这事儿赖我,事后没好好开导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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