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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锦恍然回神,忙把头绳松了松,贴了贴她脸蛋道歉:“宝宝对不起,妈妈没注意。”

“没关系。”知微大方原谅,反正她是不会怪妈妈的。

火车上晃了三天三夜,到县城后又转了牛车才到家。

牛车一进村子,几人就赶紧探着头往家瞅,见门口没挂孝,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到家时,大家都正忙活着,李贵珍一看见他们,就扑上来,倒进儿子怀里,苍老的脸上流下泪:“三子啊,快进屋快进屋,你爹就等着你呢。”梁德厚这几天都进不去水米了,硬撑着口气等着见儿女的最后一面。

他们把行李往院子里随手一放,什么都顾不得,赶忙进了屋里。

屋内门窗紧闭,就亮着一盏煤油灯,知微见没有开灯,窝在妈妈怀里小声问:“是停电了吗?”在她记忆里,家里只有停电的时候才会点煤油灯和蜡烛。

梅锦摇摇头,说:“你先安静,妈妈待会儿跟你说。”这时候没工夫跟她解释家里没通电线的事情。

知微看了眼黑压压的室内,陌生的人脸,陌生的环境,陌生的紧张气氛,让她紧紧揪着妈妈的衣服,不敢多说话。

梁满仓和满银直奔床前,梁德厚就在床上躺着。

梅锦看过去,这才几年没见,梁德厚跟她记忆里的那个喜欢安静地抽旱烟的老人完全不同了。

他瘦得只剩皮包骨,形容枯槁,眼睛浑浊,腮帮子瘪着,嘴巴张着,往这边看过来,无力的手抬了抬。

梁满仓握住,喊了声:“爹,我回来了,三子回来看您了。”

满银瞬间就哭出声来,扑在床沿,“爹,你怎么病得这么厉害,你怎么都没跟我们讲。”

梁德厚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眼神望向他们,又好像透过他们在看别人,他嘴唇张了张:“三子回来、回来了……”

一句话没说完,便已经没了气息,眼睛闭上,手也垂下去。

谁也不知道这句“回来”,是说的现在,还是几十年前。

屋里的人此起彼伏地哭起来,有喊“爹”的,有喊“爷爷”的,李贵珍这时候反而不哭了,哀声坐在一边。

知微被这气氛吓住,牢牢钻进妈妈衣服里,像只鹌鹑一样埋起头。

梅锦知道她是没经历过这种事情,所以有些害怕,她搂住她,手指在她耳朵边揉了揉。

大家哭完,心里的难受散了点,便坐下来商量正事,老人去世,要办丧礼要出殡。

李贵珍说:“老大,你到村里跟你村长叔他们说一声,再去扯点白布麻绳回来。”

农村人干着重活,老得快,梁大哥也不过中年,头发就已经有了白意,脸上也黝黑,刻满了沟壑,他“哎”一声,抄着手出去。

胜利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要跟他爹一块儿去,被梁二哥喊住:“胜利,你跟胜军先别动。”

他转头对大嫂和老婆说:“家里还有白布麻绳吗?”

梁二嫂点头:“我记得还有点。”说着就去翻了出来。

梁二哥指了指胜利和胜军继续说:“你们俩系上,先跟我去村里磕头。”

这是村里的规矩,家里长辈走了,得让孙辈戴孝去村里给同族报丧,不进门,在门口磕个头,喊一声“我爷走了”,大家心里也就都明了了。

梁德厚的棺材和寿衣是早就备下了的,这些东西最好是在老人身子还硬朗的时候备下,让他们亲眼看着,这是孝,是礼,也图个冲喜。

梅锦还记得自己小的时候,老家侧屋就一直放着一具漆黑的棺材,是给老太的,直放了好几年,等老太走时躺了进去,成了老太这漫长人生中最后的归处。

梁大哥回来,梁满仓跟他一起给老爷子擦身子换衣服,同族的人也都来帮忙,女人们剪白布做孝衣,男人们帮着招待来吊唁的人。

这时候物资缺乏,白布也不多,往往都是几家借着用,但他们家因为出了个军官梁满仓,在村里算得上是有声望的,梁满仓又月月往家寄钱寄票,家庭条件就更好一些,用的白布都是新的。

老爷子被收拾齐整放进棺材,停在堂屋,棺材前的板子上点了长明灯,李贵珍亲手擀了碗面条端上去,这是希望老爷子去了那边以后不挨饿。

孝衣赶出来,梅锦穿好后又给知微也换上,知微扯了扯衣摆,有些好奇,但她也清楚现在不是个问问题的时候,她跟在妈妈身边,牵着妈妈的手,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到处看。

这会儿正是秋天,北方冷得早,她在东南的时候还穿单衣呢,到了这儿就换上厚衣裳了。

院子里人来人往,都十分悲戚,院子外,树上的叶子都黄了,飘飘洒洒地下落。

梅锦带着知微跪在棺材边上,梁满仓和男人们跪在门口,但凡来个人吊唁,他们都要跟着磕头回礼。

压抑的哭声,在房间里环绕,李贵珍身为老伴,在房间里被赶过来的女亲戚围着安慰。

现在正是提倡一切从简,破除封建迷信的时候。

按照原先的习俗,梁德厚得停灵三天再起棺出殡,现在只能停一天,明天就要出殡。

出殡的时候,同族的人帮忙抬棺,儿子孙子们跟着,女眷跟到地头便不能再跟,被人拦下嚎哭。

哭了这两日,满银的眼睛都肿了起来,那毕竟是她亲爹,这几年她又没守在身边尽孝,甚至连什么时候病的都不知道,一回来就见了一面,心中正是愧疚的时候,哭得脱力,站都站不住,还是常永平撑着的她。

他轻声安慰:“人死不能复生,你这样哭坏了身子,大伯在那边瞧见了也要心疼。”

满银摇摇头,撑着他胳膊,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丧礼从简,两天就办完了。

晚上,梅锦和梁满仓待在房间,她给知微洗漱好,塞进被窝哄着说:“睡吧。”

知微可睡不着,她一肚子的好奇想要知道。

她眼睛圆睁,小嘴巴不停:“妈妈,什么叫死啊?爷爷为什么要死?爷爷还没跟我说话呢,还有为什么大家都要哭?”

“小孩子怎么这么多问题?”梅锦点了她额头一下,“死,死就是你再也见不到他了,爷爷是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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