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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芳初考虑到这是给孩儿过的第一个生辰,虽则眼下她位卑言轻,也不可太潦草马虎。
现在跻身太医署,与宫外近乎失去了联系,要让春娘与木樨把银钱送进来不大方便,她思来想去,不如给小崽子做一个平安符吧,祈求他平平安安,而且这个既有寓意,做起来也简单省时又不费力。
行动派绝不拖泥带水,拟好了章程说干就干。
太医署的针线与布帛都是现成,绪芳初裁了一些,挑灯一夜,便将平安符做出了底,接下来便只需要打边缠花、绣上纹路,她不擅长针线活,特意就女红的问题询问了三姐姐。
三姐姐是不世出的女红高手,当即便能给出中肯的建议:“如果是给小殿下的平安符,绣虎头与如意最合适,如果嫌虎头太难,我教你勾如意纹。”
绪芳初当然不会拒绝,只是她以为这勾线很简单,毕竟她这手也是捻针的。谁知一学起来,才惊觉自己这也是拿针的手笨拙呆板,完全不受控制,幸而还未在平安符上实践,穿针作废了几版如意,她泄气之中又万幸。
“我早说过,这绣花也不是个容易事!”
绪瑶琚敛容温和地道:“我觉得简单,可能是小时候被母亲逼着做惯了,所以熟能生巧。四妹妹你是初学,不妨多练习下点苦功,你在针科如此拔尖出众,料想学习这简单的花样应是不难。”
谁知,这针线活与扎针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她还以为很简单,就算不济,多少也能触类旁通,未曾想竟如此坎坷,险些令她半途而废,若非想给奶团惊喜,她绝不会折磨自己。
绣着花样儿,周遭寂静,只有银针牵动丝线的窸窣声与手指摩过书页的沙沙声。
绪芳初没话找话,提到了被派往安邑封地的平氏。
平氏是从大明宫里走出去的,她被封安邑公主启程往安邑的事很快便也于大明宫不胫而走,平日里女弟子都会谈论大明宫里的新鲜事儿。
但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护送安邑公主的卞将军,绪芳初惊觉失言,回过神,手里捻的绣花针不觉刺破了皮肉,“嘶”一声疼得叫唤了出来,看灯下正在温书的三姐姐,她歉然不已。
结果绪瑶琚轻飘地递来眼神,“无妨,在我面前,也不是不能提他。”
她轻声道:“你一直没问我,和卞舟见面之后说了什么,我本想告诉你,但你不问我也找不到机会,阿初,我对你没有隐瞒。”
比起三姐姐的坦荡,她确实有所保留。绪芳初心忖。
绪瑶琚语气极淡,端庄得不闻波澜:“那天,我与他在御河畔相见,见面之后我便告诉他,我爱慕他,心悦于他,但我知道他心有所属,所以我已不期盼与他结为连理,只愿他予我一个令我死心的答复。他便也给了。之后,我不小心掉进了河里,他欲救我,也不小心滑入水中,最后反倒是我救了他。”
她说来平铺直叙,语气几乎没什么起伏,内容与绪芳初从天子那儿听来的毫厘不差。
绪芳初假装不知晓,作出惊讶状:“原来三姐姐竟会凫水。”
绪瑶琚颔首:“幼时我采莲蓬时不小心落入水中,呛咳险些致死,后来便一直恐水,连单独沐浴都不敢。我为了让自己不再怕水,逼着自己学会了凫泅。”
“阿姐你当真是个狠人。”
“谬赞了。”
绪瑶琚温婉地笑了声。
其实也遇到过许多阻力,她阿娘就觉得女子学那东西有辱斯文,不让她学,绪廷光也是看女儿怕水怕得厉害,心思一横,就放纵她去了。
她学会了以后,也没多少机会能凫水,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利用这个能力所救的第一个人,会是她的心上人。
“卞舟欠我人情,那我藏他信件的事,就彻底勾销了。”
所以她如今才得释然自在啊!
绪芳初想起陛下承诺之事,心底犹疑,“那阿姐,你现在真的不想与卞将军再结成眷属了?你没见过,安邑公主天姿国色,放眼长安寻不出第二个来,若是前往安邑途中卞将军看上了公主,那他……”
绪瑶琚将剩下她需要用到的丝线一股脑塞过去,长睫轻垂,与桔红的照壁灯下,宛如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赤金,显出瑰丽与雍容来,她道:“我没见过公主,我觉得,卞小将军能看上四妹妹,那就证明他的眼光是很好的,如果他再相中安邑公主,那只能证明安邑公主也是很好的娘子。”
绪芳初不平:“可阿姐你也是很好的娘子。”
绪瑶琚摇头:“我不是。”
见绪芳初还要反驳,她轻轻地抬起掌心,在四妹妹的手背与针线团里轻拍:“好了,你还得赶工,我已经困得要睡了。我把灯留给你。”
“嗯,也好。”
昏暗月色掉进了太医署灶房瓦檐的烟囱里,太极殿内,礼用将才从太医署探听来的消息,正报与灯下捧卷而读、眉眼沉凝的陛下。
太医署有陛下的耳目,而且这些耳目打从绪娘子第一天入太医署便埋伏下了。
先前连礼用都不知晓,后来出了朱嬷嬷的事后,陛下便让他监管了盯梢太医署的暗卫。
不过陛下有命,这些暗卫只能于太医署外保障女弟子的安全,不可僭越进入衙署内窥探女弟子们的私隐。
“陛下,适才太医署传来消息,说是绪娘子上织房拿了不少针线,”礼用笑眯了眼,塵尾靠入臂弯里,“织房的云姑姑说是医官要拿去做平安符。陛下千秋在即,医官这肯定是要向陛下送贺礼,这可是绪医官的一片心意。上回她送给陛下的是亲手编织的长命缕,老奴打眼一看,呵,那手艺真个没得挑的。医官真是长了一双妙用无穷的巧手哇!”
礼用絮絮叨叨、喋喋不休地说着些赞美之词,然而萧洛陵并未有过回应,修长的手指抚摩过暗卫送来的信上的字样,在那“平安符”三个字上停了一停。
礼用细心地发觉,陛下的唇角放松,微微地往内折了一抹弧痕,虽不大明显,但落在他这等陪王伴驾多时,又心细如发的老奴眼底,却看得是清清楚楚。
黄昏过去,绪芳初受召入太极殿,今夜前来时,绪廷光正议事完毕,告辞退离,恰与绪芳初于太极殿前擦身而过。
绪廷光心事重重,未能瞥见绪芳初,但绪芳初却看见阿耶步履沉重,行迹匆忙地踅入夜色,不知作何而去。
她心里叹了一声,拾掇好沉重的医箱,径直入内,推开殿门,可见太极殿内灯火煌煌,烛台与壁灯齐辉,光若白昼。
他在那片刺眼的盛大光辉里端坐,只有一人,礼用并不在身旁侍候,殿内的宫人也鱼贯而出,绪芳初瞥眸上首,男人身披鹤氅,漆黑的发笼于墨玉鎏金冠中,修长的指中执着一杆御笔,毫端蕴着朱砂,色泽凄艳如指尖血。
提笔而走,不知落下的是怎样的文字。绪芳初垂眸敛容。
“朕适才向令公讨教了一番书法,颇有所得。”
绪芳初心想这不对啊,他阿耶若只是被陛下讨教了书法,应当不至于形迹仓皇,毕竟也坐到了宰相这个位置。大靖在因袭前制的基础上,设置中书令,实同宰相,而她的阿耶正好处于这个位置,“令公”是旁人对中书令的尊称。所以可以推测适才太极殿上,只有阿耶在此聆听圣训。
不知他们谈论了什么,但一个皇帝一个宰相,谈的话题恐怕不是她这个位卑的医官该当听的,且她对朝政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对了,前几日,你阿耶又询问朕为你赐婚的事,是否已有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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