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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莫仲贤看着他,似笑非笑:“山路滑,裴总小心。”
裴泽景没再多说,转身沿着来路,迈着比上山时更快的步伐向山下走,刚到山下路口,许岑也恰好赶到,他看着老板比预期早得多的时间下山,而且脸色似乎不太明朗,心里猜测大概是碰了钉子。
“裴总。”他委婉地问:“是沈医生发现你了?”
裴泽景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将背包扔在一旁,身体向后靠,闭上眼,揉了揉眉心:“我弄错了,沈霁根本没来这爬山。”
沈霁登上了另一座山,是常年化不开的雪山,龙达讷山的融雪季节,苔原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北极棉,他踩着木制步道走向萨米人聚居区,医用背包在身后有节奏地晃动着。
尼拉正在小木屋前擦拭祖传的雕花弯刀,见到熟悉的身影立即扬起笑容,这个十二岁的萨米少年有双驯鹿般黑亮的眼睛,颧骨带着高山民族特有的酡红,此刻却透着不正常的青白。
“沈医生!”他起身时明显晃了晃,手下意识按住左胸。
沈霁快走两步扶住他,手顺势扣上他腕间:“又偷偷跟着巡逻队进山了?”
尼拉掀开木门,蜷在铺着羊皮的木榻上,露出被戳穿的腼腆笑:“北极狐幼崽该离巢了,我想记录今年出生的数量。”
沈霁把药箱放在桌上,用听诊器贴在尼拉单薄胸膛时,两人同时沉默,杂音在腔室里回旋,沈霁注视着少年随呼吸起伏的肋骨,那里有多年前做心脏手术留下的疤痕,如今仍随着脆弱的心跳微微震颤。
“沈医生也治不好我对吗?”
尼拉突然开口,冰蓝眼瞳映着壁炉的火光,沈霁取下听诊器的手顿了顿,没有回答他,就着半蹲的姿势,将听诊器绕圈收好:“你给我发的短信说,上周在E07区发现的那只右前肢受伤的成年雌狐,怎么样了?”
提到北极狐,少年苍白的脸颊瞬间有了生气,他稍稍坐直身体:“是‘白影’,我们给它取的名字,奥拉夫叔叔发现它的时候,它的爪子被捕兽夹的旧齿卡住了,伤口很深,已经化脓。”
尼拉模仿着沈霁处理伤口时的沉稳:“我们按你上次教的方法,先用生理盐水清洗,然后敷上你留下的消炎药粉。”
沈霁微微颔首,示意他在听,同时观察着尼拉说话时的呼吸频率。
“我们把它带回营地旁边的临时观察圈养点了。”尼拉继续说:“起初它很抗拒进食,后来我们每天换两次药,伤口红肿消了很多,它才渐渐有胃口,也能稍微用那只脚点地了。”
“嗯,那就好。”
沈霁觉得,当地的萨米人没有专业的兽医资质,但他们世代传承的对这片土地和生灵的热爱与保护,往往是最有效的良药。
“不过,沈医生。”尼拉的眉头微微蹙起,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忧思:“我们最近在好几个传统巢区,都发现北极狐的毛色变深了,灰色和棕色的比以前多了很多,约克爷爷说以前整个冬天基本上只能看到纯白色的狐狸。”
“这可能是他们在适应。”沈霁觉得这是一个重要的生态信号:“现在全球变暖冰雪覆盖的时间一直在缩短,灰棕色的皮毛在岩石和裸露的苔原上更不容易被捕食者发现,或许这是一种自然的选择。”
“我爸爸也是这么说的。”尼拉点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去年我们在北面峡谷偷偷安装的红外相机拍到了之前救助的一只北极狐,它带着三只幼崽都很健康,这说明只要救助及时,它们就能回到族群继续繁衍。”
“你们做得很好,尼拉。”
沈霁扶住他的肩膀,又将听诊器重新贴回他的后背,随着刚才吃下的药物起效,少年的心跳渐渐像解冻的溪流般趋于平稳:“持续的记录和不过度的干预,对它们的生存非常重要。”
“嗯。”尼拉有些兴奋地回。
当暮色染红木屋门前的驯鹿角时,沈霁在诊疗记录上画下狐狸爪印状的标记,尼拉裹着毛毯突然轻声说:“它们都在适应,我也能的。”
少年指着心口疤痕,像在说某种神秘的盟约,帐篷外传来悠远的鹿铃,沈霁收拾好医药箱,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会的。”
“那我带你去看白影。”尼拉拉住沈霁的衣袖:“它今天精神好多了。”
沈霁“嗯了一声,任由他拉着自己走出帐篷。
帐篷外,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没走多远,沈霁的脚步却骤然停住,不远处,耐寒的云杉下,裴泽景就站在那里。
这棵树在严酷的环境中生长,枝干以一种倔强的姿态弯曲着,仿佛承载着冰雪的重量,却又顽强地指向天空。
而裴泽景就那样静静地立在树影里,身上黑色的冲锋衣几乎要与背后墨绿色的树叶融为一体,唯有肩头落着的些许雪花,折射出冷芒。
沈霁看着他朝自己走来,靴子踩在覆着薄雪的苔原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他骤然收紧的心弦上,待裴泽景走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被寒风吹得微红的鼻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叶韶钦应该不会告诉你。”他问:“你又跟踪我?”
“没有。”裴泽景侧头扫过萨米人的聚集地:“我找到了你经常登录的国际医学共享论坛,看见你在上面更新过关于龙达讷山区青少年先天性心脏病的记录。”
也对,只要是裴泽景想的,总能从蛛丝马迹中找到,沈霁了然地“嗯”了一声。
旁边的尼拉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沈医生,这是你的朋友吗?”
沈霁的目光依旧与裴泽景胶着,含糊地应道:“是。”
尼拉眨了眨冰蓝色的眼睛,又问:“那他也是医生吗?”
“不是。”沈霁的回答简洁明了。
尼拉再次悄悄打量了一下裴泽景,男人面容冷峻,周身散发近乎凌厉的气场,下意识地侧过头,凑近沈霁,用当地古老的萨米语嘀咕:“我也觉得不像,他看着凶凶的,一点也不像你,他更像……嗯……更像伊娜姐姐偷偷给我看的那部《教父》里的黑手……”
“你好。”
一个低沉而标准的萨米语发音,清晰地打断了尼拉尚未说完的“黑手党”。
尼拉的声音戛然而止,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又惊讶又尴尬地看着突然开口说萨米语的裴泽景,脸瞬间涨红。
“你……你会说萨米语?!”
沈霁也很惊讶,他知道裴泽景精通多国语言,但萨米语是小众且古老的语言,从未想过裴泽景会涉猎。
而裴泽景看着瞬间变得局促不安的少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那神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尼拉一想到刚才小声的“坏话”,窘迫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慌忙对裴泽景说了声“抱歉”,然后又对沈霁说:“我……我先去看看白影的状态!等会儿再过来找你!”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身影很快消失在小木屋里。
等尼拉走远,沈霁问裴泽景:“你怎么会萨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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