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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车再次出“吱呀”的声响,碾过碎石与尘土,将那片背阴的坡地和那个昏迷的妇人逐渐抛在身后。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闷,王氏频频回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默默推车。沈槐和云墨也沉默着,脸上带着一丝不忍与挣扎。
沈云疏走在最前,脊背挺直,看似决绝,内心却远非表面那般平静。她不断用现代人的理性告诫自己:资源的有限性,风险的不可控,群体的生存高于个体的道德……但另一个声音也在拷问着她——若彻底摒弃了底线,与这乱世中择人而噬的野兽何异?她救不了所有人,但完全见死不救,她辛苦维系的内心的秩序是否会崩塌?
就在这种无声的煎熬中,队伍行出了约莫一里地。官道早已消失在视野,他们穿行在荒芜的丘陵间,四周只有枯草与寂静。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微弱而急促的、被尘土呛到的咳嗽声。
所有人猛地停下脚步,豁然转身!
只见不远处,那个原本昏迷的妇人,竟挣扎着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追赶了几步,终是因体力不支,再次软倒在地。她抬起头,枯黄的脸上沾满尘土,一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或者说,是盯着他们板车上的水囊和包袱。那眼神里没有了麻木,只剩下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对生存的渴望,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绝望。
云墨吓得往后缩了一步,沈槐立刻握紧了扁担,横在身前。王氏则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沈云疏心脏也是猛地一跳,但她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抬手制止了父亲可能过激的反应,独自一人,缓步朝那妇人走去,在距离她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距离,进可观察,退可自保。
“你跟着我们?”沈云疏的声音不高,带着审视的冷意,与她稚嫩的面容形成反差。
那妇人见沈云疏过来,眼中爆出强烈的光彩,她挣扎着用胳膊撑起上半身,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水……给……给我一口水……我……我做牛做马……报答……”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沈云疏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狼狈的外表,看清内里的本质。“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晕倒在那里?”
妇人剧烈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交代:“我……我叫春娘……夫家姓李……原是……原是河西镇‘十里香’酒楼的厨娘……灾来了……东家跑了……男人……男人死在抢水里……我……我一个人逃出来……没……没吃的,没喝的……走到这里……就……”她说着,干涩的眼眶里却流不出眼泪,只有无尽的悲怆。
厨娘?沈云疏心中一动。这个身份,比她预想的还要有价值。在逃荒路上,一个精通烹饪、善于利用有限食材的人,其作用不亚于一个医生。
但她并没有立刻表现出兴趣。乱世之中,人心叵测,单凭一面之词,不足取信。
“我们自身难保,带不了累赘。”沈云疏的声音依旧冷淡,“给你水,已是仁至义尽。”
春娘(春婶)闻言,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黯淡下去,身体也瘫软下来,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
沈云疏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你若真想活命,光靠人施舍不行,得拿出你的价值来。”她顿了顿,清晰地抛出条件,“跟着我们可以,但有三条规矩。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得擅自做主。第二,所有物资统一分配,不得藏私,不得多占。第三,挥你的本事,路上寻找一切可食之物,处理伙食。你能做到吗?”
春娘几乎是立刻就用尽最后的力气点头,嘶声道:“能!我能!我……我认得野菜,会处理……会做饭……我有力气,能干活!我……我听话!”求生的本能让她抓住了这唯一的稻草。
沈云疏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那里面只有绝望中迸的求生欲,暂时看不到奸猾与算计。她终于点了点头,对身后的云墨道:“给她半碗水,一小块饼。”
这一次,王氏和沈槐都没有再反对。他们看着女儿处理得条理分明,恩威并施,心中那份不安渐渐被一种莫名的信服所取代。
春娘几乎是颤抖着接过云墨递过来的水和饼子,她没有立刻狼吞虎咽,而是先极其珍惜地小口小口喝水,润湿了喉咙,然后才一点点地、极其仔细地啃着那硬邦邦的饼子,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喝了水,吃了点东西,春娘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度恢复了一丝。她挣扎着爬起来,不用人多说,就自觉地走到队伍最后,默默帮着王氏推车。她推车的姿势很稳,显然确实是做惯了活计的人。
队伍再次启程。多了一个人,度并没有加快,但气氛却微妙地不同了。
傍晚时分,他们找到了一处相对背风的山坳准备过夜。沈槐和云墨负责捡拾还能烧的枯枝,王氏准备铺开行李,沈云疏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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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娘放下推车的绳子,没有休息,而是默默走到沈云疏面前,低声道:“姑娘,这附近……我看看能不能找点能入口的东西。”她得到了暂时的收留,立刻就想证明自己的价值。
沈云疏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别走远,注意安全。”
春娘应了一声,佝偻着身子,开始在枯草堆、石头缝里仔细翻找。她的动作熟练而专注,眼神像是扫描仪一样掠过地面。
过了一会儿,她捧着一些东西回来了。那是一些其貌不扬的、带着泥土的块茎和几把干枯得几乎认不出的野菜。“姑娘,这是土茯苓的根,虽然干瘦,但砸碎了用水煮,能垫垫肚子,有点甜味。这个……是马齿苋,晒干了,用水泡开,也能吃。”她将东西递给沈云疏看,眼神里带着一丝讨好,更有一丝属于手艺人的笃定。
沈云疏接过那些看似无用的“杂草”和“树根”,心中暗赞。这些东西,在她这个现代人眼里几乎等同于垃圾,但在春娘眼中,却是能救命的粮食。这就是经验的价值,是她这个拥有现代理论却缺乏古代实践的人所急需弥补的。
“辛苦了。”沈云疏将东西递还给她,“今晚的伙食,就交给你打理。”
春娘浑浊的眼睛里顿时亮起了光,她用力点头,像是接到了无比重要的任务,立刻就去忙碌起来。她熟练地用石头砸开土茯苓,将它们和掰碎的黑饼、干枯的马齿苋一起放进铁锅,加上严格限量配给的水,开始生火熬煮。
当夜幕彻底降临,篝火燃起,锅里散出一种混合着植物清甜和粮食焦香的气息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这简陋至极的糊糊,在此刻的荒野中,却显得格外诱人。
春娘给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碗。她给自己盛的时候,手顿了顿,只盛了浅浅一个碗底。
沈云疏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将自己碗里的糊糊,不动声色地拨了一些到春娘的碗里,平静地道:“吃饱,才有力气赶路,才有力气明天继续找吃的。”
春娘愣住了,抬头看着火光映照下沈云疏平静无波的脸,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这一次,她吃得很快,仿佛要将那份难得的、带着温度的善意,连同食物一起,牢牢地咽进肚子里,化作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力量。
夜色渐深,荒野的风带着寒意。沈云疏安排好了守夜的顺序(她坚持将自己排在第一班),看着蜷缩在火堆旁、因为吃饱了肚子而终于能安稳睡去的春娘,又看了看同样疲惫但暂时安全的家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丝。
收留春娘,是一场赌博。但至少今夜看来,她赌对了第一步。这个团队,终于不再仅仅是依靠血缘维系,开始有了基于能力和生存需求的、更稳固的雏形。前路依旧漫漫,但手中能打的牌,似乎多了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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