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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您知不知道他会告诉我?若您知道,那您告诉他这番话的目的又是什么?是为了敲打我,让我知道一举一动仍在您的掌控之中?又或者,这本身就是您布下的一局棋,想看我会作何反应?
这座皇宫,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温情。
您是,萧珏是,我也是。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今日是崔缺,明日又会是谁?
和崔缺商量过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在一个父皇心情看似不错的午后,我主动求见,跪在御前,言辞恳切地请求外放封地。
“父皇,儿臣蒙母后养育教诲,深感皇恩浩荡。然儿臣深知才疏学浅,久居京城,于社稷无益,反恐徒惹是非。恳请父皇赐儿臣一处偏远封地,儿臣愿效仿古之贤王,镇守一方,为父皇分忧,亦能静心修德,不负父皇母后期望。”
我伏在地上,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冠冕堂皇。父皇沉默片刻,目光在我身上停留许久,最终,他缓缓开口:
“准奏。朕便将黔州赐予你为封地,封号‘宸’,择日启程吧。”
黔州,西南偏远之地,多山瘴疠,民风彪悍,是出了名的贫瘠难治之所。“宸”乃帝王居所,给我这样一个偏远王爷,是警示还是,只是给弟弟一点紧张感?
我知道,绝不可能是对我有哪怕一点点期待。
我叩首谢恩:“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消息传出,宫中反应各异。母后再次召见我,这次,她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下我们二人,她凝视我良久,凤眸中的锐利渐渐化为复杂的情绪,她最终轻叹一声:“黔州路远,你……好自为之。”
“谢母后。”我再次叩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临行前的准备繁琐而仓促。我将事务一一打理,该遣散的遣散,该带走的带走。对于崔缺,我有了安排。
我将他带到母后面前,当着母后的面,郑重请求:“母后,儿臣即将就藩,前路未知,不便带太多人。崔缺此人,机敏忠心,儿臣恳请母后看在儿臣的份上,日后在宫中对他多加关照。这是儿臣离京前,最后一个不情之请。”
母后看了看我,又瞥一眼垂首恭立的崔缺,她淡淡点头:“罢了,一个奴才而已,既然你开口,本宫应了你便是。”
“谢母后恩典。”我深深一揖。
转身离开皇后宫殿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目光芒,朱红宫墙巍峨耸立,这座承载了我太多复杂记忆的皇城,这座让我失去母亲,得到庇护又最终选择逃离的牢笼。
我还会回来的。
我不想再被命运驱赶,不想再做别人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对不起母后,对不起弟弟,但我只要对得起自己。
道路漫长,险阻未知。但这一次,我不再是被驱赶者。
我是执棋人。
萧珩:史官刀笔外,夜夜是孤人。(7)
崔缺没有来送我。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取得母后这种精明得要死的人物的信任,能不仅留下他,还真的开始任用他。这其中的曲折与手段,我没有问,他也没有说。我们之间,从最初荒唐的投诚开始,建立了基于利益的脆弱同盟。
我为我争,他为他争。
我们狼狈为奸。
黔州,确如传闻,是帝国的西南边陲,贫瘠,蛮荒,山峦叠嶂,密林深幽。官道崎岖难行,越往南,空气越是潮湿闷热,草木腐烂和泥土腥臊混着萦绕口鼻。这里的百姓,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斥着警惕与悍勇。
州府所在的城池,城墙低矮斑驳,街市冷清,与京师的繁华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我的王府,与其说是王府,不如说是一座年久失修的旧官衙。庭院里杂草丛生,屋舍漏雨,仆从寥寥,且多是本地招募,眼神闪烁,不知底细。这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一个被变相放逐的皇子,能得到这样的安置,已算是父皇和母后没有刻意刁难。
我该恨吗?该恨什么?恨我的母亲没能拥有像母后一样的母家?这样说,还不如恨我的母亲的母家连个出色的男人都没有。
崔缺在我离京前,最后递给我的话,言犹在耳:“殿下,黔州虽偏,然民风彪悍,毗邻南疆,若有心,可成根基。文事已难撼动东宫,唯军权,或可一搏。”
军权。
于是,我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不是修缮王府,不是宴请地方官员以示亲和,而是带着两个护卫,开始了对黔州,乃至整个西南边境的巡访。
我不去看那些官员们呈报上来的、粉饰太平的文书,我要用我的眼睛去看,用我的耳朵去听。
我深入瘴气弥漫的丛林,走访散落在山坳里的村寨。我看到这里的百姓生活是何等困苦,赋税沉重,官吏盘剥,往往辛苦一年,仍不得温饱。
如果我坐上父皇的位置,我应该会比他做的更好吧?
我看到边境线上,戍边的士卒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手中的兵器锈迹斑斑,驻守的烽燧台残破不堪。所谓的边防,在许多地段,形同虚设。南疆诸部的小股骚扰时有发生,抢夺粮食、牲畜,甚至掳掠人口,地方官员往往隐瞒不报,或者敷衍了事。
乱世用重典,积弊需猛药。这里的一切都烂到了根子里,反而给了我彻底打破重建的机会。
我要等待一个时机。
我定期会往京城送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只是黔州本地的一些特产。晒干的菌菇、山野蜂蜜、一些质地粗糙但图案别致的土布,偶尔还会有一两件南疆流入的小银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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