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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第1页）

稍晚些，宫里循例赏下些干果点心。分到我们这里，只剩下几个干瘪的柿饼，黯红的表皮上凝着白色的糖霜。我们将它们供奉在院中的小几上，算是应景地孝敬了月亮。我正要伸手去拿，母亲却轻轻拦住了我。

“珩儿，”她的声音异常温柔，“让给母亲吧，母亲想吃。”

我有些诧异，随即是涌上心头的开心。母亲平日里总是把最好的留给我，很少有这样明确表达自己愿望的时候。我忙不迭地将柿饼推到她面前，欣喜地看着她。

她就着朦胧的月光，一小口、一小口地，将那几个柿饼慢慢吃完。我看见她的眼角有泪光闪烁，在月下像碎掉的琉璃。我以为她是太开心了，开心这难得的、属于我们母子二人的宁静夜晚。

然而，很快她便开始呕吐，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脸色迅速灰败下去。我慌了神，要去喊太医。可中秋夜当值的太医本就稀少，仅有的几位都在麟德殿候着，以备父皇与受宠的妃嫔、皇子不时之需，那里歌舞升平，欢声笑语，不像我们这里，寂寥，无尽的寂寥。

母亲用尽最后的力气拽住我的袖子，气息微弱：“珩儿……原谅母亲……”

我崩溃大哭，死死抱住她：“我不要原谅你！你不要死！你不要死好不好！我这就去求太医！”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已然绵软的母亲抱起，踉跄着冲出院落，奔跑在冰冷的宫道上。宫灯的光晕在泪眼中扭曲成模糊的光斑。母亲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她断断续续地在我耳边说：“别管我……去找皇后娘娘……求她……收养你……”

“不要！我只要母亲！”我嘶喊着。

就在那时，我看见了她。

她似乎是偷偷跑出来的，站在一株桂树下，笑意还盈盈地挂在脸上。远远看见我，又看见我怀中气息奄奄的母亲，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只剩惊愕与焦急。她没等我开口哀求，便遥遥地朝我喊道：“等我！我去给你喊太医！”

她身影，转身消失在宫墙深处。

可是，还是太迟了。

母亲的身体在我怀里一点点冷下去，她的嘴唇越来越苍白，眼神越来越涣散，最终，紧紧抓着我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我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抱着她尚有余温的身体，整个世界都在我周围崩塌。

为什么？为什么我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为什么要夺走我这世界上唯一真心爱我的人？

我不是皇子吗？我不是天潢贵胄吗？

为什么连这点卑微的温暖，上天都不肯垂怜？

不知过了多久，太医才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一同来的，还有面色沉静的父皇和雍容华贵的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身着华美的宫装，在月光和宫灯下熠熠生辉，她的美丽是那样的遥不可及，与怀中母亲苍白憔悴的容颜形成了好明显的对比。

她没有再出现。我心底掠过一丝微弱的念头，她是否是为了保全我最后的、不堪的尊严，才选择了回避？

皇后娘娘垂眸俯视着我，声音平静：“你母亲，是怎么去的？”

我跪在地上，魂不守舍地答：“吃了……蟹肉，还有……宫人送来的柿饼。”

皇后娘娘的目光扫过身后随侍的宫人，红唇轻启：

“全部。”

“杖杀。”

轻飘飘的几个字，瞬间终结了许多人的一生，连同他们背后的恩怨与秘密。我怔怔地抬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原来，这就是权力。

我哭得涕泗横流，悲恸欲绝，或许是我的模样太过凄惨，皇后娘娘终是显露出一丝不忍，她侧首，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父皇。

父皇微微颔首。

皇后娘娘的目光落回我身上，审视与怜悯交织：“以后，便住到本宫殿里来吧。”

明明是母亲去世，为何我的心底，在无边的悲恸与罪恶感中，竟会渗出一丝隐秘的轻松呢？

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断裂，在无尽的黑暗里，我终于窥见一线微弱的光，哪怕那光的来源，是建立在我母亲的死亡之上。

为什么？

我从未如此刻般，深深地厌恶着我自己。

萧珩：史官刀笔外，夜夜是孤人。（3）

在母后宫里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我从前居住的院落，冬日里炭火总是不够的，母亲会将我搂在怀里，用她单薄的体温温暖我。如今，皇后的宫殿底下有火龙，甫一入冬便烧得暖暖的，穿一件单衣也不觉得冷。可这热气是从地底透上来的，均匀地铺满每一个角落，没有烟火气，也没有人情的温度。

它不像我母亲怀里的暖，有脉搏，有心跳。

锦缎被褥取代粗布，滑腻冰凉，初接触时会激得人一颤。只是它需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慢慢煨热，要很漫长很漫长的过程。不像从前和母亲挤在一张硬板床上，粗布磨得皮肤发红，却因为彼此的依偎，总是很快就变得暖烘烘的。

雕花繁复的红木食盒每日准时送来，里面盛放的，是往日只能在年节时，远远窥见父皇和受宠妃嫔宴席上一二的珍馐。龙肝凤髓或是夸张，但鹿唇、驼峰、猩唇、豹胎这类稀罕物，也偶有出现。盛菜的器皿是官窑出的极品白瓷，或是温润剔透的玉石碗碟，衬得菜肴颜色愈发诱人。

只是，当我第一次怀着朝圣的心情，满怀期待地夹起一块据说是御厨绝技的炙鹿肉时，舌尖触到的，却并非想象中的焦香滚烫，而是一层凝固油脂。精心调制的酱汁，因为冷却而变得有些粘稠，挂在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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