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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草。”
崔玦的头毫无征兆地重重一歪,宫瑶肩上一沉,她猛地站住,轻唤,“崔玦?”
没有回应。
宫瑶扶在他腰侧的一只手下意识地收紧,指尖却立刻触到一片黏腻潮湿,她猛地缩回手,借着昏暗的光线,只见指尖已经染上了暗红的血。
他安静地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青灰色的阴影,面容是骇人的苍白。
宫瑶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放在崔玦人中探了探,才舒口气。
“老祖宗——!”
宫瑶正要吩咐云珠,一声带着哭腔的就惊呼冲过来。
接到消息的福安赶到了。
他一边哭,一边驾驾驾赶车,横冲直撞过来。马车还没停稳,他就从车辕上跳下来,脚步踉跄地扑到近前,一张清秀的脸上早已挂满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老祖宗!您怎么了老祖宗!您别吓福安啊!”
他来时是哭着来的,回去时更是哭得撕心裂肺,一边手忙脚乱地指挥着随后赶来的小厮,小心翼翼地将崔玦抬上马车,一边自己也手脚并用地爬进了车厢。
马车启动,疾驰向府邸。
车厢内,福安跪在车厢里,他看着崔玦苍白如纸的脸,看着被血污和汗渍浸透的囚服,想到往日里老祖宗清贵威严的模样,再对比眼前的惨状,悲从中来,嚎得声音更大了。
“老祖宗……老祖宗您醒醒啊……”他呜咽着,哭声凄切而绝望,身体因为抽泣而剧烈地抖动,“您不能有事……您要是走了,福安怎么办……”
晕一下也晕得不得安生的崔玦,被迫吵醒,十分不满地睁眼,拍了一下福安的头:“闭嘴,吵死了,哭丧呢?”
福安猛地止住,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巨大的惊喜暂时压过悲伤,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您醒了!小的不哭了……您别说话,省着力气……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一旁的云珠也红了眼眶。她本来拼命告诫自己不能哭,要保持镇定,要给自家奶奶撑着。
可看着崔玦的惨状,看着福安哭得要背过气去,再想到宫瑶这些日子的焦灼煎熬,她的心就疼得像被针扎一样。奶奶心里该有多痛,多难受?可她还得强撑着主持大局,应对各方压力。
宫瑶一边扶着崔玦,一边神游。
她感觉崔玦肯定没事儿。
不是有句话说嘛,祸害遗千年。
马车在焦灼的气氛中疾驰,终于回到府邸。
原本是给宫瑶备着的郎中,早就候在府中。
他见众人簇拥着抬了个人进来,定睛一看,没认出来模样,只能看见面色死灰,囚服破烂,血迹斑斑,毫无声息地被人架着,下意识脱口而出:“这儿从哪儿抬回来的?走也走得不安生,临走前也不给换身好点的行头?”
他边说边习惯性地伸手去搭崔玦垂落的手腕,指尖刚触到脉搏,便是一愣,随惊诧地“哎哟”一声,瞪大了眼睛:“竟然还是活的!”
话一出,一圈儿无形的眼刀嗖嗖嗖地飞过来。
郎中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讪笑道:“嘿嘿,最近忙着帮义庄处理尸首,超度的活儿接多了,顺口了,一时没转过弯来,误会,纯属误会!”
是的,师承黄大仙儿的郎中,不但给活人治病,还帮死人超度,用他自己的话说,生死两道沾点边,路子广吃好饭。
他不敢再耽搁,指挥着众人小心翼翼地将崔玦安置在里间柔软的床榻上。
福安和云珠颤抖着手,配合着郎中,慢慢把囚服和黏连的皮肉分开,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在场所有人还是忍不住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福安瞬间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原本白皙劲瘦的肌肤,此刻找不到一寸完好之处。
纵横交错的鞭痕层层叠叠,暗紫色的旧伤,红肿绽开的新伤,皮肉外翻,缓缓渗着浑浊的血水和脓液。
肋骨处有大片的青紫淤痕,胸口一道烙铁留下的印记,虽然已经结痂,但疤痕扭曲,狰狞可怖。
胡郎中的脸色凝重起来,不靠谱的神色消失殆尽,他喃喃道:“哪个丧尽天良的往死里折腾啊……真是……”
福安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生怕打扰郎中。
宫瑶站在床边,面色比床上的崔玦好不到哪儿去。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
从崔玦被秘密押解回京的那一刻,福临布下的眼线,将一路上的消息,事无巨细地传递到她手中。
她知道押解的官差收了早先崔玦得罪的那些人的黑钱。她知道他们如何在饮食里掺沙害泥,知道他因饥饿和脱水几次晕厥在囚车。她知道他们不小心让他从陡坡滚下,沉重的木枷磕破他的额角,也磕碎他的体面。
她知道得更多。
她知道途经某州县时,曾跪在崔玦轿前涕泗横流求他高抬贵手的知府,将人提到暗无天日的牢房,用浸了盐水的鞭子,一鞭一鞭,抽碎他背上原本光洁的皮肤。
眼线的密报写得冷静:“旧伤未愈,新伤叠之,见骨。”
她知道,在荒僻的驿站,一群蒙面人恰好出现。他们不说话,只用包裹了厚布的棍棒,将他堵在墙角反复殴打。
她看着,听着,谋划着,心如同被放在文火上反复炙烤。
但她不能动。
一丝一毫都不能动。
因为崔玦的命,攥在正德帝的手里。
正德帝需要确认,她这柄利刃,是否真的可用。
她手下任何一点微小的异动,任何一个试图减轻崔玦痛苦的安排,都会被无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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