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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第1页）

崔玦轻轻地笑。

不是平日里带着威压，让人捉摸不透的笑，他此刻眼角漾开细密的，带着一点真实的暖意。他接过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布囊，指尖在她冰凉的掌心极其短暂地一触。

“你也平安。”他将布囊紧紧攥在手里。他转过身，不再看她，面向大军，声音陡然拔高，清亮锐利：

“启程！”

鼓角声震天响起。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蟒袍的下摆划出一道弧线。大军如同黑色的铁流，开始缓缓移动。

宫瑶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猩红的背影融入军阵，再也分辨不出，直到马蹄扬起的尘土模糊了天际最后一线光。

她这才直起身，抬手，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然后，她转身，沿着来路，一步一步，走回去。

城楼上，皇帝与太后几乎同时转身，脸上的豪情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宫中人特有的平静与莫测。

銮驾仪仗悄然启动，准备返回争斗永不止息的紫禁城。真正的较量，随着军队的离去，才刚刚拉开序幕。

布囊此刻正贴在崔玦的心口，隔着几层官服，传来一丝微弱的的暖意。前路是刀兵烽火，身后是寂寂深宫与即将开始的倾轧，这一线暖，是他们之间，仅有的、不容于世的、在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中偷得的牵挂。

没敢出门送行怕哭得丢大人的福安和福临，手里拿着崔玦早交代给他们的一应身份信息哭得不知所措，他们要是把这一沓老祖宗给奶奶安排好的后路交给奶奶，奶奶是会感动得要死，还是会追出去把老祖宗砍死？

心力交瘁1

宫瑶心情十分eo地踏上回府之路，只觉心头像压着沉甸甸的阴云，呼吸都带着涩意。离愁别绪并不汹涌，像在现代时下两个多礼拜的雨，细密缠绵，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像牛舔了一样，潮湿地恶心。

马车轻轻摇晃，她静静倚着软枕，目光空茫地望着车帘缝隙间偶尔掠过的街景。帘外天色渐晚，残阳如血，给空旷的街道与紧闭的门窗都镀上一层寂寥凄艳的余晖，并不温暖，反而带着诀别的壮烈。

临近年关，本是农闲时分，又正值晚饭时辰，若在往常，街市原该人声喧嚷炊烟袅袅。可今日崔玦离京，太后与圣驾亲临官道送行，整条长街被肃清，百姓们门窗紧闭，不敢出声，唯恐惊扰贵人车驾受罚。

整条街市的生气就这样都被抽空了，只余下寒风卷着几片枯叶和不知名的垃圾，在光洁的青石路面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愈发衬得天地萧瑟，人心空茫。

宫瑶轻轻叹了口气，将半张脸埋进软枕里。她并不觉得撕心裂肺，眼眶也是干涩的，并没有想哭的冲动。昨晚，她还窝在他怀里，笑着说要天天写信骚扰他。今朝一别，山河远阔，归期未卜。要是说想他吧，其实也谈不上多么浓烈刻骨，毕竟人刚走，音容笑貌犹在眼前，有什么可迫不及待地去想的？可心口又像是被冬日里无孔不入的寒气彻底浸透了一样，沉甸甸，闷生生的，空落落地发慌，周身都是那种没劲儿没劲儿的，提不起精神。

“duang——”一声不甚响亮的闷响突然传来，车身跟着轻轻一晃。

车夫慌忙勒紧缰绳，朝车内忐忑地回话：“夫人恕罪，是石子！这段路不甚平整，您受惊了。”

这一颠，把宫瑶从恍惚中震醒了几分。她生气，这破路，连让她装一装忧郁女神都不行，改天非得找个理由，把这段官道重修，大修特修！

不多时，马车便在府邸门前稳稳停住。她刚被搀扶着下了车，一抬眼，就看见福安和福临正缩在朱漆大门旁，缩手缩脚地互相推搡，两人挤眉弄眼，嘴唇无声地翕动，显然是谁都不肯先上前来触霉头。

崔玦临走前，特意将这俩活宝郑重其事地托付给她，还一本正经地嘱咐，请她务必高抬贵手，留他们一条小命。啊喂，她平素在他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有那么残暴？他俩在他手里都能活下来，在她手里会活不下来？？

以前她看福安和福临轮岗值守，配合无间，还以为崔玦当初决定带走福临留下福安辅，是俩人抽签儿决定的。

可真正相处得久了，她才明白好多，哪儿有什么随意的安排？这二人，表面看来都只是机灵讨喜少年，实际内里，早就是被崔玦亲手调教出来的芝麻馅儿汤圆。

福安明面上替崔玦打理着盐井矿场当铺钱庄以及错综复杂的皇商渠道，福临掌控着遍布全国无孔不入的隐秘情报网络，个个都是心思缜密手腕玲珑的人精儿。

而崔玦交到她手上的那些庞大私产，以往更是由这二人共同运作，明面上赚钱盈利，暗地里则编织着传递消息的蛛网。

从前有崔玦这尊大佛坐镇中枢，只需把握大方向，让他们安心狐假虎威，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足以震慑四方的千斤重担，真真切切毫无转圜地压到了她的肩上。

没办法，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她宫瑶还是太强了。

嗯就是云珠啊云珠，快快长大吧，多长几个心眼，像他们帮崔玦那样，你也来帮我。

见两人还在门口磨磨蹭蹭，她主动走过去，眉梢微挑，问道：“你俩搁这儿演哪出呢？”

福安和福临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躲不过了的眼神。终于，福安把心一横，硬着头皮上前半步，垂着眼：“奶奶，您去书房瞧瞧吧。老祖宗临行前特意吩咐了，说给您留了东西，让您一回府就立刻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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