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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满的难受在于,他认为?做错事就一定要受到惩罚。他判断对错的标准并没有?随年龄增长而有?所改进,而是?完全贯彻自小父亲的教导,偏激从不?圆滑。
所以当他接触这个世界深一点?,遇到的事情与他的标准发生矛盾,他会感到无力和失望,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一个人在心里抗议,郁郁寡欢。
他的指尖麻着,一口气悬着,他知道自己即将失去这个工作,他可以自己默默辞职,但是?一点?也不?想被人拒绝和踢走。
于是?叶满抢先说:“所长,我打算辞职。”
所长沉默了一下,叶满在那空白的两秒钟敏感地察觉了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我知道了。”所长叹了口气,温和地说:“这件事是?单位对不?住你,除了n+1,我会多补给你一个月工资当绩效补贴。”
叶满轻轻启唇,却没说出话来。
他有?种一脚踩空的不?安感,那是?源于他即将与这个世界关系链接断裂的不?安,还有?自己被丢弃的难受和自尊心受挫。
明亮的光芒充满了房间,落在他草绿色的床单还有?他的身?上,人与世界的边界在鲜明的光线下清晰分明。
叶满抬起头时,看到了远方的山。
孙媛将窗帘拉开,然后打开窗,于是?风撩起了他的额发。
“小叶。”电话里的所长叹了口气,开始和他解释自己的无奈和无能?为?力。
叶满开始走神。
有?时候他的注意力会自己跑,无意识的,比如小时候上课时他的注意力会偏移到严厉老师手上那截粉笔飘下粉末的运动轨迹,比如被爸爸疯狂殴打的时候,他的注意力会落在自己衣领上黏着的米粒上。
他总是?在接收重要信息时无故跑神,就像此时。
他的注意力放在了自己摊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被拉萨过于清晰的阳光描上金边,渐渐变得透明,甚至能?看清青色血管,他觉得那像树的枝丫,他幻想着自己其实是?一棵树,不?是?人类,所以才会那样?笨拙。
“我理解,领导,我也确实……我觉得自己需要休息一下了。”他看着自己趋近透明的手,几乎无意识地说出这句话。
他或许真?的需要休息一下了,来这个世界的二十七年里,他没有?一天不?累,每分每秒都在阵痛。
“哎,”老所长无奈地叹了声,说:“你是?个好孩子,我也不?瞒你,孙媛那段视频被我家女儿看见了,直接发给了她小婶子。”
孙媛瓜地里的猹一样?“嗖”地窜了过来,耳朵凑上来,吓了正树化的叶满一个哆嗦。
“家里正闹着,我也乱着呢……”他语气变得疲惫。所长和一个下属主动提起了自己的家事,还是?丑事,这表现得他真?的把叶满当自己人似的,但是?叶满很知道自己的斤两,清楚所长这样?说是?因为?再也不?会用他,所以不?再顾及。
所长和蔼地说道:“这事儿肯定会得到解决的,我向你保证。”
叶满抿起唇。
他又想起了昨晚的失控,他拿着氧气罐疯狂砸人的时候,脑子里几乎什么都没有?思考,暴力和发泄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就像有?恶鬼在操控他的身?体。
他怕极了那样?的自己,他害怕回到那个泥潭一样?环境,让他看不?见光、喘不?过气,让他充满绝望。
“谢谢所长。”叶满声音微哑,喘不?过气来一样?,他闷闷说:“真?的谢谢。”
他喉咙发涩,半刻后,启唇说:“谢谢领导,我真?的很喜欢咱们?单位,希望单位越来越好。”
电话挂断后,孙媛才开口:“我也辞职了,准备去我叔叔的公司干,待遇更好。你和我一起回去吗?我准备订票了。”
所有?人都有?退路,只有?叶满没有?。
冬城的工作不?好找,一个萝卜一个坑,看了那么多,不?是?销售就是?传销,稍微正规一点?的,连双休都没有?。
也不?知怎么的,不?知什么时候起,双休都变成不?正常的事儿了。
叶满毕业已经是?六年前了,那时候社?会还不?像现在这样?卷,工作也没这么难找,面试最低学?历都要研究生,还卡年纪。
这个社?会上有?很多有?能?力的人,他们?是?精英,从不?缺工作,自然也有?很多能?力有?限的人,他们?不?是?不?肯努力、他们?绝不?活该平凡,而是?接受的资源有?限。那资源包括家庭、教育、眼界还有?鸿沟一样?的信息差等?等?,这些?因素造就出粗粗大?大?的人,拼尽力气,也只能?一窝蜂地在那一亩三?分地里卷生卷死。
这?样看,能?在一个地方挖个坑,像个萝卜一样一头?栽进去?不挪窝,那?已?经是很好的?事。
叶满喜欢做萝卜,因?为做萝卜有安全感。
可他现在连个萝卜皮都做不成了?。
“不用了?,”叶满摇摇头?,说:“我还不准备回去?。”
孙媛一愣:“你还要在这?边玩儿吗?”
叶满抬头?看她,已?经长长的?羊毛卷发不留神?滑到?他无害的?眼睛里,那?张苍白俊秀的?脸在高原的?明亮光线下变得意外惊人的?漂亮。
没有人会在意叶满的?脸。
当?一个人唯唯诺诺、窝窝囊囊,总是低头?边缘化自己时,没有人会注意他长得如何,也不会对他有太多印象和?兴趣。
而此时,孙媛才第一次看清叶满的?脸,她被惊艳住,以至于微微愣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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