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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老郑含糊的指示,他们花费了一些时间,才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找到了陆景年母亲的墓碑。墓碑很简陋,就是最普通的灰色石材,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立碑人的名字,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周围甚至有些荒草。
看到墓碑的瞬间,陆景年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尽管早已知道母亲在此长眠,但亲眼见到这方矮矮的、带着岁月侵蚀痕迹的墓碑,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伴随着潮水般的回忆汹涌而来。
江星哲默默地将带来的祭品放在墓前——一束素雅的白色菊花,几样陆景年母亲生前或许喜欢吃的南方点心,还有崭新的香烛。
江父江母带着小晨和小曦站在稍后一些的地方,安静地等待着,给予陆景年空间,又用他们的存在构成坚实的后盾。小晨似乎也感受到了此地的肃穆,不再吵闹,只是好奇地看着那块石头。小曦则紧紧抱着江星哲的腿,小声问:“爸爸,爹地的妈妈在这里睡觉吗?”江星哲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陆景年缓缓走上前,蹲下身,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去墓碑上的灰尘和几片落叶。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划过那冰冷的、刻着母亲名字的凹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沉默了很久,就那样静静地蹲着,凝视着墓碑,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石头,看到母亲温和却总是带着愁容的脸。
江星哲点燃了香烛,淡淡的檀香气味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他将三炷香递给陆景年。
陆景年接过,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当他直起身时,眼眶已经不受控制地泛红,但他倔强地没有让泪水落下。
“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来看你了。”
这句话,他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想要说出口,却迟到了这么多年。
“对不起……现在才来。”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当年……没能赶上送你最后一程,是儿子不孝。”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一个闸口,积压了十数年的遗憾、愧疚、还有对老郑那彻骨的恨意,几乎要决堤而出。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了下去。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宣泄恨意,而是为了告慰。
他侧过身,看向身后的家人,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带着一种引荐的郑重:“妈,你看,他们是我现在的家人。”
他指向江父江母:“这是爸,这是妈。他们……待我很好,像亲生儿子一样。”江父江母闻言,上前一步,对着墓碑郑重地鞠了一躬,江母更是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陆景年又拉过江星哲的手,紧紧握住:“这是星哲,我的爱人。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虽然……但是他真的很好。”江星哲眼眶也红了,他对着墓碑,深深鞠躬,无声地承诺着会永远爱护他的儿子。
最后,陆景年弯腰,将好奇张望的小晨和小曦轻轻带到墓前,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柔软,带着为人父的骄傲与温情:“这是小晨,这是小曦,您的孙子孙女。他们很乖,很健康。”
小晨看着墓碑,似乎不太明白,但还是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鞠了个躬。小曦则怯生生地看了看,然后跟着哥哥做。
看着这一幕,陆景年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还是冲破了防线,无声地滑落。但这泪水,不再是纯粹的悲伤,里面混杂了太多的情感——有对母亲的思念与愧疚,有对过往伤痛的释然,更有对现在拥有的、这巨大幸福的感激。
“妈,您放心,”他重新看向墓碑,声音带着泪意,却无比清晰和坚定,“我现在过得很好,真的很好。有家,有人爱,也有需要我去爱,去保护的人。我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积攒了多年的话一次说完:“那个家……那个让你受了那么多苦的地方,那些让你伤心的人和事,都过去了。从今往后,我会带着您给我的生命,好好地、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只走阳光道,再也不理会那些阴沟里的蛆虫。”
这是他对着母亲墓碑的承诺,也是对自己过往的彻底告别。
江星哲走上前,揽住他的肩膀,无声地给予支撑。
祭奠的过程很简短,没有嚎啕大哭,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静静的陪伴和发自内心的低语。但当陆景年最后将一杯清酒缓缓洒在墓前时,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心中那块压了多年的、冰冷的巨石,似乎随着那流淌的酒液,慢慢松动、消融了。
离开公墓时,天空依旧阴沉,但陆景年的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和江星哲一人一手牵着小晨,另外一只手抱着小曦。江父江母则跟在后面,看着前方陆景年的背影,虽然心疼他刚才的落泪,但更多的是一种欣慰——这孩子,终于真正放下了过去的枷锁。
他们没有再回那个令人窒息的小镇街道,直接驱车离开。当车子驶离小镇边界,重新汇入车流时,陆景年透过后视镜,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视野里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水汽迷蒙中的小镇。
这一次,是真正的再见。
不再是逃离,而是告别。带着对母亲的告慰,带着家人的温暖,也带着一个卸下重担、真正属于自己的、崭新的未来。
车窗外,南方的田野飞速后退,远方的天际,厚厚的云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金色的阳光顽强地穿透下来,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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