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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了。”他说。千山万水,颠簸劳顿,仿佛都是为了这一刻。
“嗯。”江星哲点头。
楼下传来老太太生火做饭的细微声响,炊烟的味道混合着清晨的空气升腾上来,将两人从方才那脱离尘世的震撼中,轻轻拉回了人间。
“走吧,”陆景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吃饱肚子,去下一个地方。”
晨光正好,前路犹长。
这趟旅程,才刚刚开始。而他们之间,在这天地壮阔的见证下,似乎又有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却切实存在的、新的东西在悄然生长。
山路与耳畔风
在老太太家喝下最后一口热腾腾的、带着柴火香的米粥,两人将行李重新塞回车上。告别时,老太太倚在门框上,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叮嘱:“山路险,慢点开嘞。”
陆景年笑着应了声,随手将额前有些遮眼的碎发向后捋了捋,这个动作让他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磨砂质感的黑色圆形耳环,以及上方耳骨处一枚更细微的银色耳钉,短暂地显露出来,随即他拉开车门,利落地坐进驾驶座。
车子重新驶上蜿蜒的山路,告别了那片悬浮于云海之上的仙境。随着海拔降低,云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葱郁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绿。空气依旧清新,却多了几分林木的湿润和泥土的芬芳。
山路比来时更加崎岖,有些路段甚至是未经硬化的碎石路,车子颠簸得厉害。江星哲提前吃了晕车药,状态比昨天好了不少,但依旧紧紧抓着车窗上方的扶手,指节微微泛白。
陆景年开得很专注,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路况,双手稳稳地把住方向盘。在他转动方向盘,或者换挡时,江星哲能清晰地看到他耳朵上那枚黑色的圆环和上方小巧的银钉,随着动作细微地晃动,像山涧里一闪而过的鱼鳞反光,为这枯燥紧张的驾驶过程增添了一抹流动的、属于陆景年个人的不羁印记。
“要不要休息一下?”在一个相对平缓的弯道,陆景年放缓车速,侧头问道。
江星哲摇摇头:“不用,还好。”
陆景年也没坚持,从储物格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单手挑开盖子,递到江星哲面前。“含着,会舒服点。”
江星哲拿了一颗,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确实压下了些许因颠簸带来的恶心感。他看着陆景年自己也叼了一颗糖,腮边微微鼓起一块,配上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和耳骨上那点冷硬的银光,有种奇异的反差感。
“看什么?”陆景年察觉到他的目光,挑眉,用舌头顶了顶腮边的糖块,动作带着点痞气。
“看你的耳朵,”江星哲指了指,“之前有好几次都想问你了,什么时候打的?”
陆景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即扯了扯嘴角,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十八岁。高考完那天晚上,用攒的零花钱,找了个路边小店,先打了耳骨。”他说着,下意识地用指尖碰了碰耳骨上那枚细小的银钉,“后来觉得一个不够劲儿,又加了下面这个黑的。”手指滑下来,轻轻捏了捏耳垂上的黑色圆环。他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当时就想干点……彻底跟‘好学生’这仨字儿划清界限的事。”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枚耳钉,金属微凉的温度触及指腹。那个十八岁的、用这种方式宣告叛逆与独立的少年影子,似乎在这一刻,与眼前这个经历过生死、眉眼间带着沧桑与沉淀的男人重叠了一瞬。
江星哲能想象到那个画面:因母亲生病没能参加高考的那个少年,带着一身未被磨平的棱角和无处安放的精力,走进一家灯光昏暗、放着嘈杂音乐的小店,用一点疼痛和这枚小小的银钉,为自己的青春盖下一个带着疼痛和决绝的印章。那或许,也是他对抗那个令他感到窒息和失望的家庭与环境的一种无声宣言。
“疼吗?”江星哲问。
“早忘了。”陆景年收回手,重新握紧方向盘,目光投向蜿蜒的前路,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漫不经心,“就跟被蚊子叮了一下差不多。”
江星哲知道他在说谎。那种穿透皮肉的锐痛,怎么可能轻易忘记。但他没有戳穿。
车子继续在群山间穿行,像一叶孤舟行驶在绿色的海洋。偶尔会遇到塌方后刚刚清理出来的狭窄路段,一侧是山壁,另一侧就是令人眩晕的深谷。陆景年的神情会变得更加专注,嘴唇紧抿,那枚黑色的耳环和耳骨上的银钉也仿佛被他紧绷的情绪感染,静止不动,像定在风暴中心的两处沉默坐标。
而每当驶过险段,重新进入相对平缓的林荫道时,他整个人才会松弛下来,甚至会跟着车载音乐不成调地哼两句,黑色的耳环随着他哼歌的节奏轻轻晃动,耳骨上的银钉则在斑驳的阳光下一闪一闪,像雪山顶上偶尔掠过的寒星。
这两个小小的耳洞,仿佛成了陆景年情绪最外显的晴雨表,无声地诉说着他内心的波澜起伏。
傍晚时分,他们按照江星哲路书上的标记,找到了一个位于半山腰的、由几栋木屋组成的简易客栈。客栈视野极好,对面就是连绵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雪山峰峦。
停好车,陆景年率先跳下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他迎着山风,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雪线气息的冰冷空气,然后回头,对着刚下车的江星哲,露出了一个跋涉一天后、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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