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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新年好。“温暖的声音隔着面巾传出来,依旧是那带着沙哑的嗓音,可那沙哑底下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比往日更软了一点的尾音。
江珏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回屋里自己拿了一件薄氅搭在臂弯上,又走出来,站在廊下抬头望了一眼檐角堆积的白雪。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东边天际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将积雪的屋顶染成了浅浅的蜜色。他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白雾在冷空气中消散,然后侧过头对温暖说:“我去主院拜年。你在院里等我回来。“
温暖点了点头:“是,主人。“
江珏便朝着院门走去。青松已经等在门口了,今日换了身半新的青布棉衣,脖子缩在衣领里,看见公子出来便快步迎上来,小声问:“公子可要带些什么?“
“不用。“江珏摆了摆手,跨出了院门。
青松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踩过积雪路面,朝听雪阁主院的方向走去。温暖站在廊下,看着那道月白的背影渐渐远去,在红灯笼和积雪交错的晨光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院墙拐角的尽头。院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晨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
温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院中。
主院那边,初一的拜年比除夕宴要随意许多。江横没有摆正厅那套正式的坐席,而是在暖阁里设了一张圆桌,身边坐着柳氏和甄氏,三个儿子分坐两侧,桌面上摆着热茶点心和几碟干果。几位亲近的长老和执事也来了,但很快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将暖阁留给了阁主一家人。说是家宴,气氛比前晚松散了不少。
茶是今年新到的雪芽,汤色清亮,入口带着淡淡的甘甜。江横端着茶盏抿了几口,面上的线条比平日柔和。柳氏坐在他右手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话头从今天的天气聊到了窗外那几株红梅开得正好,又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几个儿子身上。
“说起来,琮儿身边那个叫柳絮的丫头,跟了他也有两三年了吧?“柳氏笑着开口,看了江琮一眼,“人倒是稳重懂事,就是一直没个名分。后面如果有孩子的话,该给个身份就给。“
江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笑道:“母亲操心了。儿子心里有数,等阁中事忙完这阵子再说。“
柳氏嗔了他一眼:“你哪次不是说等忙完这阵子?一年到头哪有不忙的时候。“她转而又看向甄氏,“珩儿身边那个叫什么来着……秋桐?那丫头我见过几回,也是老实本分的人。“
甄氏连忙接话,面上带着笑:“那丫头是珩儿自己挑的,伺候了这两年,确实还算稳妥。不过珩儿这孩子性子慢,事情总闷在心里,我也是催了好几回,他才松口说再缓缓。“
两个夫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儿子们身边人的事,语气热络又家常。江横坐在中间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定下来了也好“之类的话,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态度,但也没有打断。江琮和江珩各自端着茶盏应着母亲的话,一个笑着点头说“母亲说的是“,一个低头喝茶含糊地嗯了两声。
江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听完了这一整段关于“儿子们身边人“的对话。两位母亲各自点着儿子房里的人,像是这已经成了初一茶桌上必谈的家常。他垂下眼,捻了一块面前的杏仁酥慢慢咬了一小口,心思却没有落在那些话上。
大公子的柳絮、三公子的秋桐——她们的名字从他耳朵边滑过去,像水珠滑过荷叶,留不下痕迹。他在想别的。想着今日这场家宴结束了,后面几日便不用再来了。初一拜年是规矩,过了今天父亲那边便不会再有什么正式的传召,他大可以安安稳稳地缩回栖梧院去。到时候院门一关,他就能继续和那个人一起待在暖和的屋里,她磨墨他写字,她倒茶他看书,安安静静地过完整个正月。
还有更重要的——他的雪落心法快要突破了。那一层困了他许久的壁障在近来的运转中出现了松动的迹象,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经脉深处一天比一天更接近第九层的边缘。只要再给他一段时间,再沉淀几次内息循环,那道坎便会自然而然地迈过去。一旦他踏入第九层,他便真正踏入了江湖顶尖高手的层次,到那时候整个听雪阁就再也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到那时候,他不用再这样小心翼翼地藏着了。有些计划可以真正开始实施了——那些在他心中盘桓了许久的、关于阁主之位、关于这座听雪阁未来的打算,都可以一步一步地推下去。还有他的阿暖——江珏垂着眼,将茶盏边缘抵在唇边,低垂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那一片沉光。等他突破之后,谁再敢把他的阿暖从他身边带走,他便让那个人再也没有机会伸手。
等那层壁障破了,他就有了真正护住她的底气。而现在,他需要时间,快了。江珏抬起眼,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带着浅笑的模样。他听着母亲们继续聊着那些不痛不痒的家常话,看着两位兄长各自应着、各自藏着各自的盘算,嘴角那弯笑意始终没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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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又添了一盏新茶,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在晨冬日阳光里慢慢散开。江珏看了一眼窗外——积雪的白光映在窗纸上,明亮而干净。他想,应该快了。等这场家宴散了,他就能回去了。回到那间有炭火、有墨香、有她守着的屋子里,继续像往常一样安静地过他的日子。等再过些时日,等那层壁障真正破开,他便再也不用这样小心翼翼地忍耐了。
暖阁里的茶还在添着,话还在说着,灶上的炭火烧得正旺,将整个屋子拢在一片暖融融的、家常的安静里。江珏坐在其中,安安静静地等着那场散席,好让他穿过雪地回到栖梧院去。
那片庭院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正月过完,听雪阁从新年的松弛中慢慢收了回来。积雪消融,墙角的冰凌在日渐回暖的日光里化成一滩滩细水,顺着瓦沟流下来,渗进青砖缝中。竹丛根部钻出了几枚细嫩的笋尖,像是试探着触碰这个正在苏醒的世界。
栖梧院里的素心兰开了一小朵。小小的、浅白的花苞藏在绿叶子底下,若不是青松浇水时拨开叶片看了一眼,大约都没有人现。他把这个消息兴冲冲地告诉了江珏,江珏听了只是“嗯“了一声,目光却越过青松的头顶落在了廊下那道黑衣身影上。她正蹲在墙根处,用指尖拨弄一株刚冒出头的嫩芽,面巾覆着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那朵素心兰开了一整个月。二月三月四月的风吹过去,花谢了,叶子却比去年更密了些,被青松精心照料着,一盆变两盆,从窗台蔓延到墙角。听雪阁的日子在春日里缓慢而平稳地流过,暗卫营的波澜已经彻底翻篇,大公子和三公子各自缩在自己的院子里,面上安分,底下那些小动作也收敛了许多。江横重新将阁中事务的分派捋了一回,把几个关键的位置换上了自己更放心的人,听雪阁的表面比去年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江珏依旧缩在栖梧院里,像个与世无争的病弱公子。他每月去主院给父亲请一两次安,态度恭谨,不多话,问什么答什么,不问便安静地站在角落里。阁中的人渐渐习惯了“六公子还是老样子“这个印象,没有人多留意他,自然也就不会注意到他那双极黑的眸子底下正在慢慢积蓄的、像春水涨潮一般无声涌动的暗流。
五月初,天气热了起来。听雪阁各处的厚帘换成了薄纱,廊下的炭盆撤了,换上了纳凉的竹椅和矮几。院子里的竹丛彻底换了新叶,绿得浓稠而鲜亮,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一片细碎的荫凉。温暖换上了薄一些的暗卫服,面巾依旧不离脸,只是偶尔在无人的角落里掀开一角透透气,让春末温热的风拂过那张冰雪似的面孔。
五月初七那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暮色像一层薄薄的灰纱从西边铺过来,将听雪阁的飞檐和廊柱笼在一种模糊而安静的深蓝里。三公子院中忽然传出了一阵骚动——先是侍女尖叫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有人一路跑着穿过院墙朝主院方向去的动静。消息在一炷香之内传遍了整座听雪阁:三公子江珩中毒了。中毒不深,救治及时,没有性命之忧,可人还在昏迷中,面色青灰,嘴唇紫。
整个听雪阁的气氛在一夜之间重新绷了起来。
阁主江横站在三公子的床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榻上面色青白、唇色紫的儿子,问了大夫一句“确定是中毒?“大夫躬身应了声“是“,又补充道“毒性虽强,但解毒及时,以三公子体魄修养一段时日便可痊愈,只是下毒之人手法隐蔽,投在晚膳的汤羹中,若非恰好有人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对,只怕还要更晚才现“。江横没有接话。他站在床前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江珩微微起伏的胸口上,像是在思考什么比儿子的安危更沉重的事情。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三公子的院落,留下了一句“查“。
可查的结果还没有出来,更糟糕的事情便接踵而至。
三天后,五月初十。那天早晨,江横在自己书房中用了一碗莲子羹。那是他的习惯,每天早上都要吃一碗新鲜的莲子羹,从初夏一直吃到深秋,几十年从未断过。那碗羹是后厨专做的,食材都是心腹之人经手,从采摘到熬煮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盯着,按理说万无一失。可江横在喝下那碗羹不到半个时辰,便开始感觉到身体不对劲。起初是胸闷,然后是额头冒虚汗,接着是四肢冷,整个人坐在太师椅上微微颤抖,面色从红润变成苍白又变成青灰,像一盏被抽走了灯芯的油灯,缓缓地暗了下去。
阁中大夫赶到的时候,江横已经无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连贯的话了。他瘫在太师椅上,目光涣散,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可没有人听得清。大夫诊脉之后面色煞白,那碗莲子羹的残渣被翻出来查验,结果和三公子晚膳中的毒物一致——是同一批毒,同一种手法。只是阁主体内的毒素比江珩多得多,那一碗莲子羹是整碗喝下去的,而三公子的汤羹只尝了几口便被现了。江横的年纪比江珩大了两轮有余,身体虽然硬朗却也经不起这样烈度的毒物冲击,大夫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说“阁主毒入脏腑,虽然命保住了,但……恐怕要大病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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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解了,可毒性对身体的损伤已经落了根。江横的命保住了,从最凶险的那一步被拉了回来,可他的身体像一口被烈火烧过的水井,水虽然还蓄着,井壁却已经裂了缝。大夫开了长长的药方,交代了无数禁忌——半年之内不能动武,不能熬夜,不能操劳,连情绪起伏都要尽可能压着。江横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目光望着床顶的帐幔,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黯得像蒙了一层灰。他比从前虚弱了许多,连坐起来喝一口水都要人扶着后背。他的心跳比从前慢了,气息也比从前短了,那个曾经让整座听雪阁都为之颤栗的掌权者,此刻躺在一张病榻上,像一头被折了爪牙的老兽。
听雪阁在短短三天之内,两个最重要的人接连中毒。一夜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大公子的身上。
江琮在父亲病倒的消息传来时,正在自己院中喝茶。他听完禀报,手里的茶盏稳稳地搁在了桌面上,面色没有变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说了句“我去看看父亲“,脚步平稳地朝主院走去,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可当他走进父亲的卧房,看见江横面色青灰地躺在榻上、嘴唇紫几乎无法出声的模样时,他的脚步在门槛处停顿了极短暂的半息——那半息里,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纹,随即又被他自己合拢了。他走到榻前,躬身唤了一声“父亲“,声音关切而沉痛,恰到好处地表达了一个长子的担忧。江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只出几声含糊的气音,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极深极冷的东西——像一头被暗算了的猛兽在临死前盯着自己怀疑的猎物。那目光让江琮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凉意,可他面上没有露出分毫。
江琮确实没有下毒。可此刻所有人都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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