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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辰时的晨光裹着羊膻味漫过黑狼部落时,沈砚刚勒住河西马的缰绳。马蹄踏过沾着白霜的牧草,霜粒簌簌落在油浸的牛皮靴面上,凉意在靴底蔓延,直透膝盖。远处的帐篷像群蛰伏的黑色蘑菇,最中间那顶牛皮大帐前斜插着狼头旗,旗面用鞣制的黑羊皮制成,狼眼处缝着红绒线,被风扯得猎猎响,旗下站着十几个穿兽皮甲的牧民,手里握着弯刀,刀刃上还沾着未化的霜,眼神里满是戒心——这是黑狼部落的正门,也是他们寻找东宫密信的第一站。
“沈侍郎,黑石那老东西准在帐里憋着坏呢!”巴图勒住马,手里的马鞭指了指大帐,鞭梢上还缠着根羊毛,“他跟李嵩早有勾结,去年冬天李嵩送了他五十石陈粮,黑石就帮着藏了不少藩王党余孽。您一会儿跟他说话,可得顺着来,这老东西脾气倔得像草原上的野驴,吃软不吃硬,你越硬他越不配合。”
沈砚点头,从马鞍袋里掏出个靛蓝布包,布包边角用麻线缝了加固,里面是袋颗粒饱满的“京占稻”种谷和张泛黄的青贮饲料改良图。“放心,我带了能让他动心的东西。”他指尖捏了捏布包,能摸到种谷的硬实触感,“黑狼部落去年冬天缺饲料,冻死了三十只羊、五头牛,我这青贮饲料的法子,能把新鲜牧草存到明年春天,不仅营养比晒干的牧草高两成,还能减少牛羊掉膘,比李嵩那堆霉的陈粮管用多了。”
柳云舟凑过来,怀里鼓鼓囊囊的,还露出半截桑木模型——是昨晚在白鹰部落赶做的黑狼部落祭台模型,涂了层桐油,模型底座刻着部落的狼形图腾,边缘还细心打磨过,没了毛茬。“沈砚,你看俺做的模型!”他献宝似的想把模型掏出来,却没注意身后的羊群——一只肥硕的母羊突然凑过来,一口叼住模型顶端的狼头,掉头就往羊圈跑,羊蹄子踏得牧草“沙沙”响。
“哎!我的祭台模型!”柳云舟慌得赶紧跳下马,连腰间的“犁头匕”都差点甩出来,追着母羊在牧草里乱窜,兽皮甲的牧民们见了,都忍不住笑出声,刚才紧绷的戒心消了大半。巴图拍着大腿笑:“柳公子,你这模型做得比俺们部落的祭品还香,连羊都抢着要!”
沈砚也跟着笑,趁机对为的牧民拱手:“我们是来帮黑狼部落解决冬储饲料难题的,不是来闹事的。麻烦通报黑石领一声,就说大靖农部侍郎沈砚,特来送种谷和冬储之法。”
牧民看了看追羊的柳云舟,又瞥了眼沈砚手里的布包,犹豫了片刻,终于转身往大帐走。没一盏茶的功夫,就见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帐里出来,身高近八尺,脸上刻着深褐色的狼形刺青,从额头延伸到下颌,手里握着根磨得亮的兽骨权杖,杖头嵌着颗狼的獠牙——正是黑狼部落领黑石。
“你就是沈砚?”黑石的中原话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眼神扫过沈砚,带着审视,“李嵩派人来说,你是来抢密信的,还想拆了俺们部落的祭台,毁了祖宗的规矩?”
“黑石领,我是来送活路的,不是来抢东西的。”沈砚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打开靛蓝布包,把青贮饲料图递过去,图纸用桑皮纸绘制,上面用炭笔标着地窖的尺寸、牧草的切碎程度,还有压实的步骤,连每层牧草撒多少盐都写得清清楚楚,“去年你们部落因缺饲料损失惨重,我这法子简单易行,找十个牧民,半个时辰就能做好一小窖,等冬天打开,看看牛羊吃了是否掉膘,就知道我有没有撒谎。另外,这袋‘京占稻’种谷,适合在部落东边的浅滩种植,那里水源充足,亩产最少五石,比你们现在种的青稞多三倍,够部落一半人吃半年。”
黑石接过图纸,粗粝的手指在图纸上摩挲,眉头皱得很紧——他虽不识字,却能看懂图画,地窖的样子、牧草的处理方式,都透着实在。他抬头看向沈砚,眼神里的戒心少了些:“你说的法子,要是没用,俺们部落的牧民不会饶你——冬天的牛羊,是俺们的命。”
“我用农部侍郎的腰牌担保。”沈砚从腰间解下青铜腰牌,腰牌上刻着“农部”二字,边缘还带着磨损,“要是青贮饲料没用,我任凭你们处置;要是有用,只求领帮我们查一件事——李嵩在部落里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没一会儿,黑石就叫了十个精壮的牧民,跟着沈砚去部落西侧的空地做青贮饲料。柳云舟终于追回了模型,只是狼头处被羊咬了个小缺口,他心疼地用手指蹭着缺口,也凑过来帮忙。可他握着镰刀的姿势不对,把牧草切得长短不一,最长的有半尺,最短的只有寸许,还差点把镰刀挥到自己的手。“柳公子,你这切的不是牧草,是喂柴火的料!”巴图笑着夺过他手里的镰刀,示范着切了几下,“得切得像指甲盖那么大,才能压实,不漏气,不然牧草会霉。”
柳云舟的脸瞬间红到耳尖,赶紧换了把小巧的短刀,学着巴图的样子慢慢切,手指被刀刃划了道浅痕也没在意,终于把牧草切得大小均匀。“原来做饲料这么多门道。”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汗滴落在牧草上,瞬间被风吹干,“以前在京城,只知道冬天能吃羊肉,从来没想过牧民冬天这么难,连牛羊的饲料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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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忠则拉着黑石的弟弟黑木,蹲在旁边的土坡上聊天,手里拿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桑苗种子。“俺在西域于阗种桑时,也帮牧民做过青贮饲料。”他打开布包,露出颗粒饱满的桑苗种子,“去年于阗部落用了这法子,冬天只冻死了两只老羊,比往年少损失八成。你们部落东边的浅滩虽然是沙土地,但靠近水源,种桑苗正好,桑树叶能喂蚕,桑树下还能套种红薯,一亩地能多收两石粮,比单种青稞强多了。”
黑木接过种子包,指尖捏了颗桑苗种子,放在嘴里咬了咬,种子壳裂开,露出里面的胚乳:“真能种出桑苗?俺们部落的沙土地,去年种青稞只收了三成,连种子都没回本。”
“肯定能!”秦忠拍着胸脯,语气笃定,“桑苗耐贫瘠,沙土地只要每隔三天浇次水,就能活。等明年春天,俺派农师来教你们育苗、移栽,保证让你们种活!”
就在青贮饲料快做好时,一个穿青色布褂的汉子突然从西侧帐篷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个点燃的火把,火把柄用的松木,还冒着黑烟。“黑石领!别信他们的鬼话!”汉子大喊,声音尖利,“沈砚是来抢密信的!这青贮饲料是假的,里面加了东西,会让牛羊生病!”
沈砚心里一沉——这汉子的穿着、口音,都跟周虎说的“李嵩亲信”一模一样!他快步拦住汉子,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你怎么知道饲料是假的?你试过?还是李嵩告诉你的?”
汉子眼神闪了闪,手指攥紧火把,火星落在牧草上,被沈砚一脚踩灭:“我……我听李嵩说的!他说沈砚的法子都是骗人的,就是想骗你们的信任,等你们放松警惕,就去抢祭台下面的密信!”
“你撒谎!”柳云舟突然大喊,手里举着个皱巴巴的纸条,正是从母羊叼走的模型里掉出来的,“俺刚才追羊时,在你帐篷的毡垫下面看到了这张纸条!上面写着让你故意破坏青贮饲料,还说密信藏在祭台西侧的石缝里,等沈砚来了,就把我们引去祭台,再让埋伏的人动手!”
汉子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火把“哐当”掉在地上,转身就想往帐篷后面跑,却被两个牧民抓住胳膊,按在地上。黑石走过来,手里的兽骨权杖抵在汉子的脖子上,眼神凶狠:“李嵩让你藏的密信在哪?不说实话,俺就把你扔去喂部落的狼!”
汉子吓得浑身抖,牙齿打颤,声音断断续续:“在……在祭台下面的石缝里!用油纸包着!李嵩说,等沈砚他们找到密信,就通知藩王党来抢,还说密信能证明保皇派也参与了东宫旧案,到时候就能推翻保皇派,让黑石领你当北狄的大可汗!”
沈砚跟着黑石往祭台走,祭台用青石砌成,高两丈,底座宽三丈,上面摆着风干的羊头骨和黑色狼皮,狼皮的眼睛处还嵌着两颗黑曜石。柳云舟拿着祭台模型,对照着真祭台的位置,指了指西侧的石缝:“沈砚,你看!模型上这里有个半寸宽的缺口,真祭台的石缝跟这个一模一样,密信肯定在里面!”
秦忠从怀里掏出个小铁钩,铁钩是用马蹄铁磨的,尖端弯成小钩,他小心地把铁钩伸进石缝里,慢慢勾动——没一会儿,就勾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沈砚接过油纸包,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厚度,打开一看,却愣住了——里面不是完整的密信,只有半张残片,上面用墨笔写着:“东宫旧案,外戚党王怀安与藩王勾结,毒杀太子用的牵机引,藏于京城……”后面的字迹被撕掉了,只剩下“城”字的一半。
“外戚党!”沈砚心里一震——他之前只查到藩王党参与东宫旧案,没想到外戚党也插了手!王怀安虽被处死,可他的余孽还在,这牵机引的下落,就是查清旧案的关键。他把残片小心叠好,放进贴身的布包,对黑石说:“黑石领,多谢你帮我们找到残片。要是李嵩或藩王党的人再来,麻烦你立刻派人通知我们,我们会尽快派农师来部落,教大家种‘京占稻’和做青贮饲料。”
黑石点头,把兽骨权杖扛在肩上:“俺信你!李嵩骗了俺,说密信能让俺们部落变强,其实是想利用俺们当枪使!以后你们要是需要帮忙,黑狼部落的牧民随叫随到!”
当天下午,沈砚他们准备离开黑狼部落时,巴图突然骑着马从部落外跑回来,手里拿着个羊皮袋,羊皮袋上还沾着泥土,显然是刚从地上捡的。“沈侍郎!俺刚才在部落外的土路上看到个中原人,鬼鬼祟祟的,他看到俺就跑,掉了这个!”
沈砚打开羊皮袋,里面是封用蜡封的密信,蜡印上刻着个“王”字——是外戚党王怀安余孽的标记!他拆开密信,信纸是京城的洒金宣,上面的字迹潦草,却能看清关键内容:“外戚党已联系蜀地旧部,三日后三更,在京城农部仓库放火,烧毁‘京占稻’种谷,嫁祸保皇派‘私藏良种、不顾民生’,引皇上猜忌!”
“这群混蛋!”柳云舟气得攥紧拳头,一拳砸在旁边的牧草上,“他们跟藩王党勾结还不够,还想烧种谷!那可是明年推广新稻的关键,要是烧了,北疆、京畿的农户都要遭殃!俺们得赶紧回京城,保护种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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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忠也皱着眉,桑木拐杖敲了敲地面:“外戚党这是想一石二鸟——既毁了新稻种,又让皇上不信任保皇派,他们好趁机在朝堂上夺权!王怀安的余孽藏得深,肯定在农部附近安了眼线,咱们回去的路上得小心,别中了他们的埋伏。”
沈砚把密信收好,翻身上马,眼神坚定:“立刻回京城!不仅要守住农部仓库的种谷,还要查清楚牵机引的下落——残片上说牵机引藏在京城,说不定就在外戚党的据点里,找到它,就能彻底查清东宫旧案!”
黑石听说他们要走,带着十几个牧民来送行,手里捧着袋刚做好的青贮饲料:“沈侍郎,这是俺们按你的法子做的饲料,你带回去尝尝!等明年春天,俺们部落的牧民都等着农师来教种稻,到时候俺们也能像白鹰部落那样,冬天不用再担心牛羊冻死!”
沈砚接过饲料袋,指尖触到温热的牧草,心里暖暖的:“谢谢黑石领,我们肯定会来的!等‘京占稻’在黑狼部落种成,你们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队伍往京城方向疾驰,夕阳把草原染成金红色,风里的羊膻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尘土的气息。柳云舟骑在马上,手里还拿着那半张密信残片,时不时对着夕阳看:“沈砚,你说牵机引会藏在京城的哪里?外戚党的据点会不会在农部附近?”
“很有可能。”沈砚点头,从怀里掏出张京城地图,上面标着农部仓库的位置,“农部仓库里不仅有‘京占稻’种谷,还有红薯种、桑苗种子,是农业推广的关键,外戚党选在这里放火,就是想断我们的根基。我们回去后,先派人搜查农部周围的铺子,尤其是最近三个月新开的,说不定能找到外戚党的眼线。”
秦忠也跟着说:“俺在京城认识个老狱卒,他以前看管过王怀安的手下,知道不少外戚党的事。回去后俺就去找他,问问王怀安有没有在京城藏过什么东西,说不定能查到牵机引的线索。”
刚走了半个时辰,就见远处有匹快马奔来,马上的人穿着锦衣卫的服饰,手里举着个红色的令牌——是柳清鸢派来的信使!“沈侍郎!柳大小姐有急信!”信使翻身下马,递过密信,“京城的锦衣卫查到,外戚党在农部附近租了间粮铺,里面藏了两百斤火油,还雇了十几个亡命之徒,准备三日后动手!柳侯爷已经派禁军守住了农部仓库,让你们尽快回去支援!”
“好!”沈砚加快马,马鞭挥得更急,“我们得在三日前赶回京城,不能让外戚党得逞!种谷不能丢,东宫旧案的真相也不能再等!”
而在京城的一间隐秘粮铺里,一个穿锦袍的汉子正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张密信,嘴角勾起阴笑。他是王怀安的侄子王启年,也是外戚党现在的头目。身边的谋士递过来个火折子,火折子上裹着浸油的棉线:“大人,火油和亡命之徒都准备好了,三日后三更准时动手。另外,我们查到,沈砚他们已经从北疆往回赶,预计两日后到京城,要不要提前动手?”
王启年接过火折子,指尖摩挲着上面的花纹,眼神阴狠:“不用提前,按原计划来!沈砚回来得正好,让他亲眼看着种谷被烧,让他知道,跟外戚党作对,没有好下场!”他顿了顿,指了指墙角的木盒,“牵机引就藏在里面,等烧了种谷,再用这东西栽赃给保皇派,到时候皇上肯定会治柳承毅的罪,这朝堂,就是我们外戚党的了!”
木盒上的铜锁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里面的牵机引装在个黑色瓷瓶里,瓶身上刻着“东宫”二字。沈砚和他的伙伴们还不知道,京城的农部仓库周围,不仅藏着放火的亡命之徒,还藏着东宫旧案的最后关键——牵机引。一场围绕种谷、牵机引和朝堂权力的生死较量,即将在京城拉开帷幕,而这一次,他们面对的,将是比藩王党更隐蔽、更懂得利用朝堂矛盾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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