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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娘扭过身羞红脸,“我不要,我都多大了,嫁人生子这么些年,爹娘既没得过我的好处,我哪能要您的银子。”
杨氏笑嗔:“生你又不是来要债的,只要爹娘还在,有我们一口吃的自是不会短了你跟孩子们。男人不用管,连口吃的都捞不上的话,死了倒干净。”
杏娘还是不依。
“你别多心,我们还没死,我的东西想怎么处置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若是就着那些酸言酸语过日子,那不用活了,淹都淹死了。至于死后的家财分产,那也是死之后的事情,犯不着现在就开始操心劳力。”
杨氏强调:“有本事的男丁能闯出自个的前程,不会眼巴巴盯着长辈的那点微末家当。没能力只会眼热的,你给的再多人还觉得娘老子藏起来一半没给。我跟你爹拉扯大了老李家的三代人,后面的可就顾不上了,我且得好活呢!”
杏娘红了眼圈破涕为笑,紧紧地靠在老娘怀里,“爹娘要一直活着,活得好好的,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杨氏摩挲着闺女的头,厚实的掌心勾起缕缕丝,“分了家就要自个立住,精打细算方能过好日子,切不可再大手大脚被人算计了去。银子在自己手里才叫银子,花用出去就是别个的了,跟你再没关系。”
杏娘落地时李家已小有家产,儿子们还不到婚嫁的年龄自然没有大宗的钱财消耗,日子过得富裕小闺女就养得娇气。四季的时新衣裳料子,当季的新鲜吃食零嘴,在小姐妹当中都是头一份。她穿不了的旧衣,还有邻里讨了去给自家闺女当新衣穿。
待大了些,胭脂水粉、镶银的簪耳环更是没少过。
每逢李老爷子外出做事回来,定是先抓一把铜子给小女儿,或是几百或是几十不等,余下的才交予媳妇做家用。故而杏娘自小就不缺钱花,想买什么东西旁人家还得算计筹划,她晃晃私房钱匣子说买就买不带犹豫的。
做女儿时尚且还好,毕竟有爹娘在后头撑着,人算计不到她身上来,等到成亲嫁人,那就成了别人眼中的散财童子。
当年闺女出嫁时李老爷子老两口准备的嫁妆满满当当插不进手,先不说那些床榻椅柜的大件家具,就是塞满了整整六个大红樟木箱的衣裳鞋袜、幔帐枕巾、妆匣饰、子孙宝桶等等,至今还被周边人艳羡称赞。
另还有十床崭新的龙凤喜被,金灿灿的颜色在日光下晃的人眼花,压箱底的银子也给的多,足有三十两白银,三个儿子的婚嫁花费都够用了。
这份嫁妆虽比不上大户人家嫁女的奢靡排场,但绝对够齐全,在乡下能赶上一份家业了。
杏娘到了丛家,丛孝把剩余的私房都交由她保管,手里握着大笔银子,又无爹娘教导约束,她就像掉进油缸的老鼠,快活地很。
彼时尚未分家,家务灶房活计两妯娌轮流做,大房做的饭菜中规中矩,无甚出彩之处。轮到二房掌厨了,那两婆媳如同约定好了似的唱起了双簧,一问一答的仿若闲聊。
这个说“小叔子这段时间肉眼可见地消瘦了,可怜见的,在外要讨活计在家要忙农事,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那个接口“可不是,再不吃点好的保养身子,亏损过了头可就找补不回来了。我就是手头紧了些,若不然鸡鱼鸭肉的可劲做了他吃,饭菜能花几个钱,自家汉子才最紧要。”
亦或是“怀了身子的女人最是娇贵,尤其是头一胎,养得好的妇人康健更甚往常,接二连三的生儿育女不在话下。要是吃得差了,可就不是面黄肌瘦、憔悴苍老那么简单的事了,运气差的生产时就是一只脚迈进鬼门关,能不能活过来还得看阎罗爷肯不肯放人。这个时候是再不能抠搜小气的,亏了谁也不能亏了自个,该吃就得吃,吃得好了肚里的孩儿也跟着沾光,生下来就比寻常孩童健壮。”
再或者“满了周岁的孩童跟着大人一起吃饭,小儿肠胃娇嫩,比不上大人的铜墙铁胃,饭食太粗糙了可不行。要是吃得积在肚子里生了病,孩子受罪大人受累,何苦胡乱折腾,还不如一开始就喂些精米细面养起来,等立住了再跟着一起吃不迟。”
杏娘本就吃不惯丛家缺油少盐的饭菜,炒得焉了吧唧泛着黄边的小青菜里夹着几片厚厚的雪白肥肉,她筷子都不想沾边。别人吃得呼哧作响、嘴角冒油,她是越吃越饿,浑身无力。
初初嫁为人妇豪无心眼任事不知,只当别人都是好心教导,把听来的话牢记于心就怕出了差池。殊不知她手里有钱生性单纯,犹如小儿抱金元宝行走于街头闹市,别说护着财宝了,连人都能给抱走。
一来听信了旁人的话且深以为然,不觉得有何不妥,二来自家也想改善伙食,犒劳一下五脏庙府,半推半就的掏出压在箱底的银子。
今儿添一刀肉,明儿买一只鸡,乡下的花销是不大,一天两天的看不出什么。奈何吃的人多了,天长日久的没个算计,且每到逢年过节走礼的时候,陈氏拿话哄着她置办点心布匹、鱼肉肘子送娘家。
自家爹娘再没什么舍不得的,婆家既没阻拦,自然是由着性子操持。
待到年岁渐长,孩子都生了三个后,就算是个傻子也觉出不对来。更何况杏娘从小就是个聪慧姑娘,只是不擅揣摩人心,也想不到人心这样复杂多变。
嫂子当厨饭菜普通,就是自家菜园的瓜果蔬菜,也没人寻不是。
等到她烧灶时,一个个的倒点上菜了,这个想吃肉那个想吃鱼,轮到她时全家都能打牙祭吃尽兴,银子当然由她出。
婆婆和嫂子娘家走礼跟别家没什么不同,几样瓜果点心提了就走,寒酸是难免的,跟她的大包小包没法比。可问题是她们都走的公账啊,只有自个是掏的小家的私房,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不是。
经年累月的相处下来,杏娘总算是明了心智开了窍,可箱子最底层肥胖讨喜的银元宝只剩了浅浅一层铜板。
再来后悔已于事无补,每每想起年轻时候的蠢笨,杏娘恨不得甩自个两耳光,可惜这世上最难买的就是后悔药了。
……
“既是分了家,按理两个老的该跟着大房才是,怎地又跟你们搅合到一处了?”杨氏疑惑地问,当下百姓分家养老财产归大儿子所有,老人连带跟着住。
“哈哈!”杏娘一想起这事就幸灾乐祸,笑得合不拢嘴,“叫他们嘚瑟?叫他们甩了我们这些累赘?镇上岂是那么好住的,活该他们遭罪。”
原来一分完家,林氏就迫不及待张罗搬家,忙忙乱乱收拾了几日,闹得鸡飞狗跳噼里啪啦地响。动静大得整条垄上的人都知晓丛五爷家要达了,还有上赶着跑来套近乎的乡野闲人。
陈氏虽没那般折腾,但也结结实实包扎了几个大包袱,把个东厢房拾掇得如同雪洞。
这就好比当上大官的穷酸秀才,未达前看家里糟糠千般好万般妙,吃苦耐劳、能干朴素。一旦跃了龙门就横挑鼻子竖挑眼,面目可憎、上不得台盘,恨不得一脚踢到荆江里沉到底算了。
杏娘送走了这些欢喜颜开,被困浅滩平阳的龙虎们,望着东厢房门上的大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走了也好,走个干净,再不必听那些拐弯抹角转了十七八个弯的饶人话,揣摩话里有哪些意思,自个是不是又闹了笑话。就像夜里睡觉时的梦魇,胸口仿佛被重物压得喘不过气,又挪不开,死不了人但是让人精疲力尽。
过日子本就苦多甜少,还搞这些蛇蛇蝎蝎的玩意,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简单点不好么?
杏娘关起门来过自家日子,搬去镇上的丛三老爷日子却不是那么好过。
所谓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不外如是。
林氏分家银到手,自知再难从婆婆手里扣出钱财来,很是精打细算一番,她本就是个精明人,此次更是节俭到了骨头缝。
要想住的顺心自然是拥有独立小院的房子,房间宽敞不说,院门一关隔绝外面的嘈杂纷扰,除去买菜连门都不用出。这样的屋子稀少且租金昂贵,林氏一打听清楚就弃了这个想头,目光转向别的房屋。
最终定下来两间远离镇中心的小屋,前后都是小巷。一间住夫妻俩跟儿子,另一间住老两口,还要隔出半间当灶房。用水要到巷口的公共水井挑水吃,茅房位于巷尾,也是公用的。
周围几条街全是这种依着巷子的小房子,住的多是些在镇上没有铺面在乡下也无田产,只能靠打零工维持生计的市井小民。条件好些的是自家祖宅,差些的赁的房子每月付租金。
至此,丛信一房开启了镇上生活的新篇章。
第14章
大房一家安顿下来后,丛信每日早出晚归去学堂。这个学堂不是正经教科考的,招收的都是启蒙阶段的孩童,分了三个等级,每个级别十来个人。
小村镇地偏人稀,人口分布广泛散落在乡野,巴掌大的地方就镇中心的一道十字路口略微繁华。镇上既无甚传世百年的世家大族,也没有什么德高望重的当世大儒,科举文风自然浓厚不到哪去,几百年难出一个进士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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