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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钢推着自行车进四合院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前院中间那盏昏黄的路灯还亮着,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他把车靠在自家屋檐下,正要掏钥匙,就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
推门进去,堂屋的小方桌旁,父亲李建国正和三大爷阎埠贵面对面坐着聊天。桌上摆着一碟瓜子,两杯茶,还有个小盆子,里头装着几条巴掌大的鲫鱼,鱼鳞闪着微光。
“爸,三大爷。”李成钢打了招呼,把警帽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一脸好奇地凑过来:“成钢回来啦?正好正好,我正和你爸聊着呢——听棒梗那小子傍晚时候在院里吹牛皮,说他今天帮你们公安破了案子,能拿到不少奖金,真的假的?”
李成钢心里叹了口气。棒梗这小子,真是藏不住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就满世界嚷嚷。
简宁从里屋出来,给他泡了杯热茶。李成钢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也冲淡了些酒意。
“三大爷,”他放下茶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棒梗确实帮忙提供了重要线索,对破案有帮助。至于奖励……”
他斟酌着用词:“公安机关对于提供重要破案线索的群众,是以精神奖励为主,物质奖励为辅的。大概……能奖励五到十块钱吧。”
“五到十块?!”阎埠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镜片后的眼珠滴溜溜转,“真的有钱拿?五块钱啊……能买……”他掰着手指头算,“能买三四斤多猪肉了!要是十块,那就是七八斤,够一家人吃大半个月了,这能给家里添多少荤腥!”
李成钢看着三大爷那副精打细算的样子,哭笑不得:“三大爷,钱是次要的,关键是公民的责任感……”
“责任责任感也要,钱也要嘛!”阎埠贵打断他,身子往前探了探,“成钢,那要是……要是我在街上看到‘佛爷、砟子行”,也帮你们公安抓,是不是也能拿到奖励?”
李成钢差点被茶水呛到。他放下杯子,正色道:“三大爷,您的出点是好的,但您都六十来岁了,万一伤着了怎么办?何况现在那些‘佛爷’都是成群的,您一个人……”
“你别看三大爷戴眼镜!”阎埠贵不服气地站起来,拍了拍胸脯,“三大爷身子骨可棒了!每天早上还打太极拳呢!抓个把小偷……”
“老阎。”一直没说话的李建国这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稳。他指了指桌上那个小盆子:“这鱼你还拿回去用盐腌着吧,等下该腥了。”
这话像盆冷水,一下子把阎埠贵的兴头浇灭了。他愣了下,猛地一拍脑门:“哎哟!瞧我这记性!光顾着等成钢回来问这事儿,把这茬给忘了!”
他赶紧端起桌上的盆子,那条鲫鱼在里头晃了晃,溅出几滴水珠。
“那什么……成钢,建国老哥,我先回去了啊!鱼再不腌该臭了!”阎埠贵说着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成钢,下回有什么抓坏人领奖金的事儿,记得想着点三大爷啊!”
“哎,您慢走。”李成钢应着,起身送到门口。
看着阎埠贵端着盆子、佝偻着背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李成钢摇摇头,关上门。
回到堂屋,母亲王秀兰从厨房出来了,手里拿着抹布擦着手,脸上带着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这老阎,真是的……看到钱就移不开步子了。”
简宁也收拾着桌上的茶杯,轻声说:“三大爷也真是……这种钱也想着挣。抓小偷多危险啊,他那么大岁数了。”
李建国点了一根烟,缓缓吐出一口:“老阎就这脾气。精打细算一辈子,看到有利可图的事儿,就跟猫见了腥似的。”
王秀兰在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五块钱对棒梗家来说,也不算小数了。贾东旭自从伤了以后工资一直拿的是车间最低的就比学徒工高一些。秦淮茹虽然转正了,可毕竟是后勤食堂的勤杂工,不算技术工种,听说在厂里一个月才挣三十多。棒梗媳妇在厂里当个土地工,五块钱够他们家改善好几顿伙食了。”
简宁点点头:“妈说得对。棒梗要是真能拿这钱贴补家用,也算办了件正经事。就怕他又拿去打牌……”
李成钢没说话,只是喝着茶。他知道简宁说得没错,以棒梗的性子,这钱到手,多半是留不住的。但这是人家的选择,他管不着。
“对了,”王秀兰忽然想起什么,“成钢,你今天抓的那个骑摩托撞人的,真是纺织厂黄主任的儿子?”
“嗯。”李成钢点点头,“已经移交交通队了。两个被撞的学生,一个骨折,一个脾脏破裂,好在都没生命危险了。”
“造孽啊……”王秀兰摇摇头,“黄主任那人,在厂里口碑还行,怎么养出这么个儿子?撞了人还跑……”
李建国磕了磕烟灰:“惯的。老黄四十多岁才得这么个儿子,宠得没边。要什么给什么,摩托车都敢给他买。这下好,闯大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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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一时沉默。只有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过了一会儿,简宁轻声问:“成钢,那个棒梗……你真给他申请奖励?”
“该申请的还得申请。”李成钢放下茶杯,“不管他动机怎么样,线索确实是他提供的,对破案有帮助。该给的奖励要给,这是公安机关的承诺。”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会跟轧钢厂办公室和工会那边通个气,让他们盯着点,别让这钱又糟蹋在牌桌上。”
简宁笑了:“你啊,真是操不完的心。”
“干这行的,不就这样。”李成钢也笑了,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行了,不早了,洗洗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洗漱完躺下,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简宁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李成钢却一时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
脑子里回放着今天一天的事:早上抓黄卫国,上午审刘刚,中午处理赵强,晚上跟交通队吃饭,回来又碰上三大爷问奖金……
基层工作,就是这样琐碎。没有惊天动地,只有鸡毛蒜皮。但正是这些鸡毛蒜皮,构成了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也构成了他作为派出所所长的工作内容。
三大爷想抓小偷领奖金,虽然可笑,但也反映了普通老百姓对公安机关奖励机制的一种最朴素的理解——做好事,有钱拿。
这想法简单,甚至有些功利,但你不能说它全错。公安机关设置奖励机制,本来就是为了鼓励群众参与社会治安管理。虽然初衷是精神鼓励为主,但适当的物质奖励,确实能起到推动作用。
只是像三大爷这样,把抓小偷当成挣外快的方式,就有点本末倒置了。安全第一,这是最重要的。
李成钢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得去趟轧钢厂他们跟工会和办公室的人说说棒梗的事。还得去医院看看那两个学生,跟家长聊聊。黄卫国的案子,交通队那边应该快移送检察院了,到时候得配合做些工作。
还有所里的日常工作:巡逻、值班、处理纠纷、接待群众……
一件件,一桩桩,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屋里投下朦胧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夜寂静。
李成钢渐渐沉入梦乡。梦里,他还是在派出所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年复一年。
而他的工作,也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平凡,但重要。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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