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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老旧的玻璃窗,斜斜地洒在派出所的值班室里,给泛黄的墙面和深棕色的木桌镀上了一层暖金色李成钢刚整理完一沓资料,正端起搪瓷缸子准备喝口水润润干渴的喉咙。
就在这时,值班室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半新、沾着几点油污的蓝色工装棉布服的年轻人探进半个身子,神情局促,眼神飘忽不定,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庞黝黑,面带腼腆和犹豫。
李成钢敏锐的职业素养让他立刻放下了缸子。他站起身,脸上露出温和而沉稳的笑容,主动迎上前两步:“同志,你好。是来报案?还是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忙?”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年轻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没能出声音,眼神快瞟了一眼李成钢身后墙上那几个鲜红醒目、遒劲有力的大字——“为人民服务”。
李成钢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微微侧身,指着那五个大字,语气更加恳切:“同志,别担心,你看,我们是人民公安。‘为人民服务’是我们的宗旨。你是遇到难处了吧?大胆说出来,我们就是想方设法帮你解决困难的。”
年轻人似乎被那句“为人民服务”戳中了心坎,又或许是被李成钢真诚的态度打动。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足了勇气,声音带着点儿颤抖和憋屈:“公…公安同志,我…我是红星轧钢厂新来的学徒工,我叫王铁柱。”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像是找到了一个倾诉的出口,“我家在南郊大王庄,离厂远,厂里照顾我们这些住的远的,暂时让住工棚……”
王铁柱断断续续地说开了。他这半个多月,竟连续丢了三次钱!第一次是五毛钱,就放在枕头下面的一个小布包里,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没了。他当时以为自己记错了地方,也没太声张。隔了不到一个礼拜,七毛钱又不翼而飞,这回他记得清清楚楚就是放在枕头下的布包里,而且同屋的几个人都看见了。他急了,跑去厂保卫科报了案。保卫科的人来工棚转了一圈,问了问同屋的几个人,大家都说没看见,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保卫科的人临走还跟他说:“小王啊,刚进城,东西放好点,别咋咋呼呼的,影响不好。”王铁柱心里憋屈,可也没办法。
“今天……”王铁柱的声音带了哭腔,拳头也攥紧了,“今天下午下了班,我回工棚,枕头下面那块布包…又瘪了!这次整整一块五毛钱啊!那是我刚领的加班补助,准备给家里捎回去的!”一块五毛钱,在当时足够一个成年工人一个星期的伙食费了,对一个学徒工来说更是巨款。“我又跑去保卫科,那个牛干事…就是上次接待我的那个,这次连门都没让我进全,隔着窗户就说:‘又是你?小王啊,你这事儿怎么没完没了的?厂里几千号工人,怎么就你事儿多?丢个块儿八毛的值得次次来闹?保卫科是管大事儿的!’他…他还说我是‘麻烦精’!”王铁柱气得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我实在气不过!公安同志,我…我相信政府,相信咱们派出所!我豁出去了,就…就跑到这儿来了!您得给我做主啊!”
李成钢静静地听着,眉头微皱,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着。保卫科的态度确实不妥当,虽然金额不大,但连续三次失窃,显然不是“保管不善”那么简单,背后很可能有惯偷。他迅拿出牛皮纸封面的报案登记簿登记。
“铁柱同志,你放心,你来找我们是对的。”李成钢语气平稳而坚定,一边详细记录着王铁柱的个人信息、三次失窃的时间、金额、具体地点(工棚位置、铺位号)、存放方式(枕头下小布包)、以及保卫科的处理情况。“一块五毛钱,在你眼里是大钱,在公安眼里,案子就没有大小之分!损害工人兄弟利益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记录完毕,李成钢抬头对坐在旁边整理文件柜的民警刘建军说:“刘哥,你守好家,我带王铁柱同志去轧钢厂工棚看看现场。”他又走到门口,喊了声:“赵大虎!走我们出一趟现场!”
治保员赵大虎,立刻从隔壁治安联防办公室应声出来:“李同志,有事儿您吩咐!”
“我们去趟轧钢厂工棚,协助调查个小案子。”
三人出了派出所大门。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天边只余一抹暗红。轧钢厂离派出所不算太远,走过两条胡同就到了守卫森严的大门口。传达室的保卫员见到李成钢一身警服,查看了工作证后简单问明来意就放行了。李成钢没有直接去工棚,而是先来到了挂着“红星轧钢厂保卫科”牌子的那栋房子。
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旱烟味扑面而来。屋里几个人正围在一起看报纸、聊天。李成钢一眼就认出了上次处理案件时打过交道的保卫科带班组长孙大勇。
“孙组长,忙着呢。”李成钢主动打了个招呼,。孙大勇抬起头,看到是李成钢,脸上挤出点笑容,但看到后面跟着的王铁柱和赵大虎,笑容立刻淡了下去,尤其是看到王铁柱时,明显带着不悦:“哟,李公安。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还带着…小王?”他故意拖长了“小王”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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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组长,王铁柱同志刚才到我们所里报案,反映他在厂内工棚连续三次失窃,累计两元七毛钱。我们过来调查一下现场,需要你们保卫科协助配合。”李成钢开门见山,语气平和但公事公办。
孙大勇的脸色顿时有点难看:“嗨,李公安,就这点小事…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小王之前是来过两次,我们都查过了嘛,他自己保管不善的可能更大。工棚人多手杂,难免的嘛!”他显然对王铁柱“越级”报案感到不满。
“孙组长,”李成钢正色道,“群众利益无小事。连续三次失窃,金额虽不大,性质却恶劣,很可能存在惯犯。保卫科保护厂内治安责无旁贷,我们派出所更是义不容辞。还请孙组长派两位同志协助我们一同去工棚走访调查,这样效率更高。”
李成钢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事情性质,又强调了协作的重要性,孙大勇虽然心里别扭,但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毕竟派出所上门办案,厂里保卫科配合是规矩。他只好悻悻地指派了两个年轻的保卫员:“小张,小李,你们俩跟李公安跑一趟工棚,务必配合好!”
两个保卫员应声起来,跟着李成钢一行四人,朝着厂区角落那片低矮的工棚区走去。路上,两个保卫员显然也受了孙组长态度影响,对王铁柱没什么好脸色,爱答不理。
工棚区条件简陋,都是砖木结构的大通铺房子。王铁柱住的是三号工棚。此刻正是晚饭后休息时间,工棚里挤满了下工的工人,空气浑浊,弥漫着汗味、烟味和饭菜的味道。一盏昏黄的电灯泡悬在中央,光线昏暗。看到穿着制服的公安和保卫员进来,棚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充满了好奇和一丝紧张。
李成钢示意大家安静,他站在通铺中间的空地上,目光沉稳地扫视了一圈,声音洪亮清晰:“工人同志们,大家辛苦了!我是派出所民警李成钢。这位王铁柱同志反映,他在咱们这个工棚连续丢了三次钱。我们来,不是怀疑大家,而是要把这个专门偷摸工人兄弟血汗钱的坏分子揪出来,保障咱们工棚的安宁!希望大家积极配合,提供线索!”
他这番开场白既表明了来意,又安抚了情绪,工人们的紧张感消退了不少,纷纷点头。
李成钢开始有条不紊地开展工作:………………
李成钢没有立刻挨个盘问,而是让保卫员小张和小李配合,将下午这个时间段留在工棚或有机会进入工棚的十几个人(包括几个声称在睡觉或收拾东西的工人,以及一个负责打扫工棚公共区域的临时工),暂时集中到工棚中间的空地上。李成钢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是谁干的,心里有数。现在主动说出来,承认错误,退赔脏款,可以从宽处理。要是等我们查出来,性质就变了。”
李成钢注意到一个细节——王铁柱提到,第二次丢的那七毛钱里,有一张崭新的五毛纸币,他拿到时因为角有点翘,特意用手捋平了,结果留下了一个很浅的小折痕。这个小细节王铁柱自己都快忘了,是李成钢追问纸币特征时他才想起来。李成钢心头一动。
就在工棚里气氛凝重,李成钢准备让大家摊开随身物品接受检查(这是当时的常规做法)时,一直沉默观察的赵大虎轻轻拉了拉李成钢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人群边缘的一个瘦高个青年工人。
李成钢立刻顺着赵大爷的视线看去。那个叫青年,眼神闪烁,下嘴唇被自己咬得白,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没拿出来。当李成钢的目光锁定他时,他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李成钢没有立刻点他,而是对所有人说:“请大家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看看,配合调查。清者自清。”
大部分人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在保卫员的注视下,把口袋里的零钱掏出来放在面前的铺板上。轮到吴老二时,他脸色煞白,手在裤兜里剧烈地哆嗦着,就是不肯拿出来。保卫员小张厉声喝道:“吴老二!磨蹭什么呢!拿出来!”
吴老二被吓得一激灵,手猛地从裤兜里抽出来,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掉在地上。混杂在里面的,赫然有一张崭新的五毛纸币!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眼尖的李成钢和王铁柱几乎同时看到——那张五毛纸币的一个角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浅浅的折痕!
“就是这张!这就是我丢的那张五毛钱!”王铁柱激动地指着那张纸币大喊。
“啪!”李成钢猛地一拍铺板,震慑全场。“吴老二!这是怎么回事?你手里的钱哪来的?刚才为什么不敢拿出来?”
吴老二瞬间像被抽了筋骨,整个人瘫软下去,带着哭腔嚎道:“公安同志…我…我错了…钱…钱是我拿的…都怪我鬼迷心窍…”
李成钢没有丝毫放松,厉声追问:“前两次是不是也是你?”
“是…是…都是…都是看到小王把钱放枕头下面…趁他不在…偷的…”吴老二彻底崩溃,竹筒倒豆子般全交代了。他偷钱是因为在厂外欠了点小赌债,又不敢跟家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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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赃款呢?剩下的一块五毛钱呢?”李成钢立刻追问。
吴老二哆嗦着指向门外:“在…在我住的四号工棚…铺盖卷底下…”
李成钢立刻让一名保卫员看住吴老二,自己带着王铁柱、赵大爷和另一名保卫员直奔隔壁四号工棚。在吴老二指认的铺位,掀开铺盖卷,果然在一个破袜子里找到了卷得紧紧的一块五毛钱,正好是王铁柱今天丢的数目!
人赃并获!工棚里顿时响起一片哗然和议论声。保卫员小张和小李此刻看向李成钢的眼神也变了,充满了敬佩。刚才还觉得小题大做的孙组长要是知道事情这么快就水落石出,不知作何感想。
李成钢仔细清点了赃款,让王铁柱确认无误后,亲自写好扣押清单。
“带走!”李成钢对保卫员下令。吴老二被保卫员小张和小李一左一右架了起来,面如死灰地押出了工棚。李成钢对工人们说:“工人同志们,案子破了。大家安心休息。记住,公私财物都要保管好,现可疑情况及时报告!”
他又对王铁柱说:“铁柱同志,你的钱明天结案后会按程序还给你。以后钱尽量贴身放好,或者存到厂里储蓄所。”
王铁柱感激涕零,紧紧握着李成钢的手,连声说道:“谢谢李公安!谢谢政府!谢谢您给我做主了!”他看向李成钢的眼神充满了信赖和崇敬。
一行人押着垂头丧气的吴老二,带着人证物证,交给保卫科后。在工人们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离开了轧钢厂。
值班室墙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更加鲜红耀眼。夜还长,但困扰王铁柱的阴霾,已经被驱散了。李成钢拿起钢笔,在值班日志上工整地写下:“……经现场调查走访并依靠群众力量,于当晚在轧钢厂工棚区迅破获一起连续盗窃案,抓获嫌疑人吴某(男,轧钢厂工人),追回全部赃款已交厂保卫科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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