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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半年,江月琦现陈宇变了。
变得不多,就一点点,但这一点点像墙根底下新裂的细缝,看着不起眼,实际上已经在往深处蔓延。最开始是晚归。陈宇说所里接了个新课题,他是骨干,得带头加班。江月琦觉得合理,她自己也是做科研出身,知道项目忙起来是什么节奏。她每天晚上做好饭等他回来,从七点等到八点,从八点等到九点,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到家,回复越来越短——“在忙”“快了”“你先吃”。
有天晚上她等到十点半,饭菜热了三遍,陈宇进门的时候她迎上去接过他的外套,闻到领口上有烟味。陈宇不抽烟,以前闻到烟味都要皱眉头的。她顺口问了一句“你抽烟了?”陈宇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组里人抽的,沾身上了。”说完就进了浴室,门关得挺响。
江月琦站在玄关把他外套挂好,没再追问。
第二个月,陈宇的晚归变成了常态。不止晚归,他回到家之后也不怎么说话了。以前两个人吃饭的时候他会讲实验室里的趣事,谁操作失误打翻了试剂,谁养的细胞又污染了,讲得眉飞色舞。现在他进门就坐在沙上刷手机,吃饭的时候眼睛盯着屏幕,江月琦跟他说今天去市买了什么、物业来修了水管,他“嗯”两声就过去了,有时候连“嗯”都懒得“嗯”,筷子一放就回书房把门关上。
江月琦试着跟他沟通过。有一次她特意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等他吃完放下筷子的时候开口问了一句,“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你脸色不太好。”陈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课题经费被砍了一半,年底考核也悬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你可以跟我说说啊,说不定我能帮你想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陈宇的语气突然冲了起来,但马上又压下去了,摆了摆手,“算了,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你别操心。”
江月琦把碗筷收进厨房,站在水槽前开了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她盯着水流冲在碟子上溅起的泡沫,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憋闷。陈宇没有骂她,没有摔东西,没有用那种让她恐惧的眼神看她,他就是淡淡地把她推开了,像推开一扇不需要开的门。
她告诉自己这不算什么,夫妻之间总有磨合期,谁的婚姻没有磕磕绊绊。陈宇只是压力大,等课题过完这阵子就好了。
第三个月,陈宇开始夜不归宿。
第一次是说出差,去临市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江月琦帮他收拾了行李,把他送到门口。陈宇接过行李箱的时候没看她,说了句“两天就回来”。然后两天过去了,她消息问几点到站,他隔了三个小时才回了一句“延期了,再待一天”。江月琦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她按亮,反复看了几遍那四个字。延期了,再待一天。没有道歉,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个“别担心”。
她给陈宇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过了十分钟陈宇回了一条消息:“在开会,不方便接电话。”江月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什么会开到晚上十点”,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她把手机扣在沙上,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自己没注意到。
陈宇出差回来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变得更冷了。他不再跟她坐在一起吃饭,端了碗就去书房对着电脑吃。江月琦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盘菜,对面空荡荡的椅子,筷子碰碗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特别响。有一天她实在忍不住了,端着碗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陈宇,你能不能出来跟我吃顿饭?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陈宇头也没抬,“我这儿看数据呢,你先吃。”
“你那数据能不能等吃完再看?就二十分钟。”
“我说了在忙,你能不能别烦我?”
江月琦的手从门把上滑下来。她没再说话,轻轻把门带上了。走回餐桌前坐下来,菜已经凉了。她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青菜,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跟一道菜比谁更凉。
她不是没有想过问清楚。但她每次想开口的时候,都会想起前世沈砚那张脸。她怕了偏执和疯狂,所以选了温和踏实的陈宇。温和的人不会摔东西,不会把她锁在房间里,不会用那种让她毛骨悚然的语气说“你是我的”。可温和的人也会用另一种方式让她难受,就是不说话、不回应、不看她。这种冷暴力没有伤口,没有淤青,甚至没有一句重话可以拿出来跟朋友诉苦。它就是一层薄薄的冰,每天结厚一点,等她现的时候已经被冻在原地动弹不得了。
有天晚上陈宇又是深夜回来,江月琦没睡,坐在客厅沙上等他。她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陈宇踉跄着走进来,浑身上下又是酒气又是烟味。他看到她坐在沙上愣了一下,“还没睡?”
“等你。”江月琦站起来去给他倒水,“你又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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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酬。”陈宇接过水杯灌了一口,没看她。
“你最近应酬也太多了,”江月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质问,“而且你以前不抽烟的,现在身上天天都是烟味。”
“同事都抽,我不抽显得不合群。”陈宇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转身就往卧室走。江月琦跟在后面,声音提高了一点,“陈宇,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这半年你跟我说话越来越少,你到底怎么了?”
陈宇在卧室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我怎么了?我每天累死累活地上班,回来还要被你盘问。江月琦,你以前不这样的,怎么结了婚就变成管家婆了?”
管家婆。江月琦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陈宇已经进了卧室,门在她面前关上了。她站在走廊里听着门后面传来他躺下翻身的动静,然后很快响起了呼噜声。他没有等她,没有给她哪怕一句安抚,就那么睡了。
江月琦慢慢走到客厅把沙上的毯子扯过来裹在身上,坐在沙角落里。窗外有车灯偶尔扫过,把客厅照得一亮一灭。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今天晚上洗菜的时候她把订婚戒指摘了放在厨房窗台上,忘了戴回去。才摘了几个小时,手指上已经有了一圈浅浅的白印。
她把毯子裹紧了一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她一直在压着、从来没允许自己认真去想的念头——前世那些事,真的是因为沈砚一个人的问题吗?她当时恨他管她、关她、不给她自由。但三年的囚禁里,他没有一次把她一个人丢下。他每天准时回家,不管多忙都会回来陪她吃饭。他把她关起来是真的,把她当成全世界也是真的。
江月琦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这个念头掐死在脑子里。她跟自己说那不一样,前世的痛苦是真实的,她的选择没有错。陈宇只是暂时状态不好,等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一定会的。
茶几上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研究所的同事群在照片。今天组里聚餐,有人拍了大合照在群里。她随手划过那排笑脸,手指忽然停住了——角落里无意中拍到了隔壁桌的两个人。沈砚和夏音禾,应该也是在那里吃饭。照片拍得很糊,但能看清沈砚正把一件外套披在夏音禾肩上,夏音禾仰着头对他说了什么,笑得很开心。
江月琦把手机屏幕按灭,裹着毯子翻了个身,面朝沙靠背。手机又从她手里滑下来掉在地毯上,屏幕朝下扣着,再也没有亮过。
……
沈砚买房子了。
这件事他提前没有跟夏音禾商量,只是在某个周六早上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说了句“今天带你去看个地方”,就把还穿着睡衣的她塞进了车里。
夏音禾抱着尾巴坐在副驾驶上打哈欠,等到车开出市区、拐上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私家路时,她才慢慢清醒过来。
“这是去哪?”她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在一栋三层别墅前停下来。房子不算特别大,但造型很好看,米白色的外墙,尖顶红瓦,二楼的窗户对着一个宽敞的露台。
前院用铁艺栏杆围了一圈,栏杆上爬满了藤本月季,粉的白的开得正盛。夏音禾扒着铁门往里看,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院子里的样子,沈砚已经从后面伸手推开了门。门没锁,整栋房子只有他有钥匙。
“进来。”
夏音禾跟着他走过前院的小径,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出清脆的声响。院子里种满了花草。
东边墙角下是一大片绣球,蓝紫粉白挤挤挨挨地开在一起。西边沿着栅栏种了一排薰衣草,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草香。石板路两边随意撒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黄的白的星星点点,像是从山野里直接搬过来的。
夏音禾蹲下来摸了摸一株紫色的鸢尾,花瓣软软的,沾着早上浇过水的露珠。“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她转过头问沈砚,眼睛里全是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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