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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傍晚,夏音禾在溪边洗衣服,墨渊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条刚洗好的被单,在拧水。拧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远处山道上一个模糊的人影。
夏音禾也看到了。那个人影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像是在忍着疼。走近了一些,夏音禾认出了那张脸。是陆莹莹。
陆莹莹瘦了很多,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根竹竿挑着一块布。她的头白了一半,不是修炼者的那种白,是愁白的,一根一根地夹在黑中间,像霜打过的草。她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的颧骨一直划到下巴,疤是凸起来的,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她走路的姿势也不太对,左腿拖着走,像是受过伤没有接好。
她站在离木屋十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她看着夏音禾,又看着墨渊,嘴唇动了好几下,没有说出话。
夏音禾放下手里的衣服,站起来,看着陆莹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陆莹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了两个字。
“对不起。”
声音很沙哑,沙哑到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能出的声音,像一个老人,像一个被生活碾过了很多遍的人。
夏音禾没有说话。墨渊也没有说话。他把拧干的被单抖开,搭在绳子上,走回夏音禾身后,站定。
陆莹莹看着墨渊站在夏音禾身后的样子,那个姿势,那个距离,那个“一步的距离”。她前世也拥有过这个距离,但她把它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拖着走的左腿,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看着自己白了一半的头。她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认命的、终于想通了的笑。
“我走了。”陆莹莹说。她转过身,拖着左腿,一步一步地往山道那边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们好好的。”
然后她继续走了。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风吹过来,把她走过的痕迹吹散了,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
夏音禾站在那里,看着山道的方向,看了很久。墨渊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
“进去吧,天黑了。”
夏音禾点点头,跟他一起走进木屋。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夏音禾坐在木屋门口,手里拿着那把木剑,用手指摸着剑身上那两道溪水一样的纹路。墨渊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没有距离了。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
“墨渊。”夏音禾叫他。
“嗯。”
“你以后还会失控吗?”
墨渊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我会尽量控制。因为你还在。”
夏音禾笑了一下,把木剑放在膝盖上,伸手握住了墨渊放在她肩膀上的手。他的手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瘦了,指甲也长全了,摸上去暖暖的,硬硬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你要是再失控,我就再去把你拉回来。”夏音禾说,“你去哪我去哪。你毁灭世界我就站在废墟上陪你。”
墨渊低下头,看着她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月亮,也映着他的脸。他看了很久,久到夏音禾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好。”墨渊说。
……
女儿出生那天,墨渊把木屋的门板卸了。
夏音禾在屋里,接生的是附近镇上的一个老婆婆,专门帮人接生的,不是修炼者,就是个普通人。她进去之前看了墨渊一眼,那一眼看完之后,她的手就开始抖了。她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一个人的眼神能冷成那样。不是凶,是冷,冷到她觉得自己如果让里面那个女人出一点事,她可能走不出这个山谷。
孩子哭了。哭声从木屋里传出来,又尖又亮,像一把小刀划破了山谷的安静。墨渊站在门口,手指从门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肩膀塌了一点,像是绷了很久的弓弦终于松开了。老婆婆推开门,怀里抱着一个襁褓,笑着说了句“母女平安”,然后把孩子递过来。墨渊没有伸手去接。他低头看着那个襁褓,襁褓里包着一个小东西,脸皱巴巴的,红红的,像一只刚剥了皮的兔子。她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地在哭,哭得很大声,跟她的个头完全不成比例。
墨渊看了三秒,绕过老婆婆,走进了木屋。
夏音禾躺在床上,头被汗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嵌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她看着墨渊进来,笑了。那个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笑容是“我没事”,这个笑容是“我们有了一个孩子”。
墨渊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把夏音禾脸上的头拨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她的耳朵是凉的,跟平时不一样。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转身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她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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