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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她不会坐在冷宫边缘的泥地上,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旧衣裳,吃着一碗馊了的粥,想着一个已经被别人占了的位子。
沈婉清把双手插进头里,用力地按着头皮,指甲掐进头皮里,疼得她龇了一下牙。她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不要再想这些没用的了。想有什么用?想了能回去吗?想了能让顾景琛把那个奶娘赶走,把她接回去吗?不能。什么都不能。她只能坐在这里,在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里,听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春桃从外面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碗里盛着半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热粥。她看见沈婉清坐在地上,赶紧把碗放在桌上,跑过来扶她。
“娘娘,您怎么坐地上了?地上凉,您身子刚好,不能受凉。”
沈婉清被春桃扶着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不稳,扶住了桌沿。她看着桌上那半碗热粥,粥很稀,米粒数得清,上面飘着几颗红枣。红枣已经煮得黑了,皮都破了,里面的果肉烂在粥里,把粥染成了淡红色。
“哪来的?”沈婉清问。
春桃低着头说:“奴婢去御膳房求了管事的,说了好多好话,他给了半碗。红枣是奴婢从御膳房后面的垃圾堆里捡的,洗干净了煮的。娘娘您快喝了吧,还热着呢。”
沈婉清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红枣的甜味渗进了每一粒米里,虽然米少水多,但那股甜味是实实在在的。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把碗递给春桃,碗底还沾着几粒米,春桃用手指头刮起来放进嘴里,笑了。
沈婉清看着春桃的笑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春桃跟着她,从家里到秀女院,从秀女院到皇宫,从皇宫到冷宫,一路吃苦,一路受罪,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要走的话。春桃被人收买过,给德妃当过眼线,在她的茶里下过药粉。但她恨不起来。春桃也是被人骗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在宫里被人一吓唬一哄骗,什么都敢做。现在春桃知道错了,每天天不亮就去御膳房门口等着,捡别人不要的剩饭,洗干净了给她吃。
这是她身边唯一的人了。没有了春桃,她在这座皇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婉清伸出手,握住了春桃的手。春桃的手粗糙了,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跟她自己的手差不多。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像两块干裂的土地碰在了一起,谁也滋润不了谁,但至少,它们是一样的。
“春桃。”沈婉清说。
“奴婢在。”
“你说,镇南王那个人,他是不是很可怕?”
春桃愣了一下,不知道娘娘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她想了想,说:“奴婢没见过镇南王,但听人说过,说他杀人不眨眼,在战场上砍过好多人的头。还说他脾气怪,对女人过敏,不近女色,府里连个侍妾都没有。”
“那你觉得,如果让你去他身边待着,你愿意吗?”
春桃摇头:“奴婢不愿意。杀过人的男人,多吓人啊。奴婢怕。”
沈婉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嘴角确实是往上弯了一下的。她松开春桃的手,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我以前也怕。”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现在不怕了。”
春桃没听清,问了一句:“娘娘说什么?”
沈婉清摇了摇头,没有再说。
她站在窗前,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对银耳环和陈玉兰送她的那个料珠钗。这是她身上仅剩的两样饰了。银簪子给了刘太监,银镯子前几天当了,换了几个铜板买了药。只剩这对耳环和这支钗了。
她把耳环和钗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金属的边角硌着她的手心,疼的。但她没有松开。
她在想,这些东西还能换什么。还能换一次消息吗?还能换一次机会吗?还能换一个办法,让她离开这个鬼地方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要活着,活着才有机会。至于机会是什么,她还没想好。但她要想,拼命地想,想出一个办法来,想出一条路来,想出一个能让她重新站起来、走出去、走到那个人面前的办法来。
窗外起风了,风从冷宫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沈婉清把窗户关上了,关的时候手指被窗户纸上的破洞卡了一下,破了皮,渗出一滴血。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很淡,但很真实。
她还活着。活着就有机会。有机会就有希望。
虽然她现在还不知道希望在哪里,路在哪里,那个人的眼睛还会不会再看她一眼。
但她要活着。
活着才能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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