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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放亮时,晨曦像化开的蜜,一点点舔舐掉码头的夜色与硝烟。满地狼藉还没收拾干净,焦糊味混着水汽飘在风里,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
卫珩回到卫国公府时,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府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福伯领着几个小厮候在那里,青布袍角都被晨露打湿了。
“世子爷!”福伯快步上前,眼眶都有些红,他昨夜守在二门,听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心就没放下过,“府里一切安好,老夫人后半夜才合眼,国公爷天不亮就去了前院等着。”
卫珩翻身下马,将马鞭递给小厮,目光扫过已经站在福伯身后、眼圈微红却强装镇定的小满,见他看来,赶紧低下头抹了把脸。“都辛苦了,”卫珩声音带着点沙哑,却很温和,“去领赏歇着吧,让厨房给你们备点热汤。”
他径直往芸澜苑去,刚绕过月洞门,就见内室的烛火还亮着。推开门时,绵绵正和衣靠在软榻上,手中虽捧着本《诗经》,眼神却分明没有焦点,显然一直在等他。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清是他,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下来,眼底漫上水汽,却又迅被她逼了回去,起身放下书卷,快步迎上来。
“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也顾不上仪态,伸手去解他沾染了烟尘与露水的外袍,指尖触到冰凉的布料,忍不住轻轻颤了颤,“没受伤吧?我让丹桂去打听了三回,都没消息。”
“傻姑娘,”卫珩握住她的手,往自己掌心暖着,“没事,凌不惑已经被擒了。”他见她眼眶通红,伸手刮了刮她的脸颊,“是不是一晚上没睡?”
绵绵踮脚帮他摘下冠,头散下来,带着点风尘气。“哪睡得着,”她瘪了瘪嘴,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又立刻笑起来,“人没事就好!”转身对着门外喊,“丹桂!快去准备热水,让世子爷梳洗。青黛,去厨房跟张妈说,熬点小米粥,再蒸笼水晶包!”
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换上干净的月白常服,卫珩坐在桌边喝着热粥,看着绵绵坐在旁边剥鸡蛋,忽然觉得这烟火气比什么都踏实。他舀了勺粥,慢悠悠道:“凌不惑虽抓了,但西城那伙人,是静安侯旧部。他们留了枚风字令牌,没跟我们动手。”
“但此事牵扯出的静安侯旧部,恐怕才是后续真正的麻烦。”卫珩看着放在书桌上那枚冰冷的玄铁令牌,眼神深邃。
绵绵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依偎在他身侧,轻声道:“无论如何,最危险的毒蛇已经抓住。那些旧部……他们既然选择留下令牌,而非直接与我们冲突,或许并非全然是敌。”
卫珩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心里暖融融的。
歇了半个时辰,两人一起去寿安堂请安。老夫人正对着窗捻着佛珠,看见他们进来,手里的佛珠停了下来,仔细打量着两人,才松了口气:“平安就好。”
她没问昨夜码头的具体细节,只捻着佛珠道,“切记树大招风,凡事别做太绝,给人留条后路,也是给自己留余地。”
“孙儿记谨记祖母教诲。”卫珩应下,绵绵也跟着点头:“祖母放心,我们有分寸。”
从寿安堂出来,又去了卫琮的院子。卫琮正在练拳,见他进来,收了招式。卫琮听卫珩说了事情的大致经过,拍了拍卫珩的肩膀,满是欣慰说道:“好小子!做得不错。你比你爹强多了!卫国公府,后继有人了!”
府中下人虽不知具体,但码头大火和隐约的厮杀声并非秘密,各种猜测在私下里流传。青黛早放了话:“不该问的别问,谁乱嚼舌根就卖到庄子上!”加上福伯盯着,府里依旧井井有条,连洒扫的小厮都脚步轻稳。
二房三房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卫琨正叮嘱李氏:“最近别让芷晴出门抛头露面,安安稳稳待着,别沾上外头的事。”李氏连连点头,拉着卫芷晴教规矩,恨不得把所有礼仪都灌进女儿脑子里,盼着能攀门好亲事。
三房则依旧低调,卫琛夫妇只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连院子里的花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外院厢房内,墨玄的脚踝已被府医包仔细包扎好。
小满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骨头汤,站在门口,犹豫着不敢进去。
“进来吧,你打算一直杵在那儿当柱子?”墨玄的声音传出来,没了往日的冷硬,多了点温和。
小满这才低着头走进去,将汤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声如蚊蚋:“墨玄大哥,这是张妈熬的,说……说对骨头好。”
墨玄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和通红的耳根,想起昨夜回府时,这小丫头站在旁边担忧得偷偷掉泪,心里一软。“有劳了,”他顿了顿,“昨夜……吓到你了?”
小满猛地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脸瞬间红透,连忙摆手:“没、没有!我就是……就是……”她最后鼓起勇气甩出一句,“你好好养伤,不然我一直牵挂着你,我先出去了!”说完,又像受惊的兔子般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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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玄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冒着热气的汤碗,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暖汤下肚,连脚踝都不那么疼了。
朝堂之上,关于码头火灾及擒获钦犯凌不惑的奏报,已由顾惜朝和赵国公联合递上。陛下震怒于凌不惑的猖狂,亦嘉奖了有功之臣。同时,静安侯府昭雪的旨意,也终于在早朝时正式颁下,公告天下,为这桩延续二十多年的冤案画上了一个官方的句号。
消息传回卫国公府,卫珩只是淡淡一笑。凌不惑伏法,静安侯府昭雪,看似尘埃落定,但他手中那枚“风”字令,却提醒着他,一些潜藏在冰面之下的东西,或许才刚刚开始松动。
他站在书房的窗边,望着院中沐浴在春日暖阳下的海棠,新绿盎然,生机勃勃。
“绵绵,”他忽然开口,“过两日,陪我去个地方吧。”
绵绵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柔声问:“去哪里?”
“去趟城郊,去看看岳父岳母,让他们知道我们都好好的。”卫珩轻声道。阮文清的冤屈早已昭雪,但他想亲自陪着绵绵,去墓前祭拜岳父岳母,此前一直奔波,他们成亲后还未曾去过。
绵绵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好。”
阳光正好,岁月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静好。然而,无论是卫珩还是绵绵都明白,这静好之下,新的波澜或许正在酝酿。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将携手同行,共同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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