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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乾清宫偏殿。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皇帝司徒星竹面沉如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御案,出沉闷的声响。他显然比平南王一家更早收到消息,此刻眼中除了震怒,更有一种深沉的、被冒犯了的冰冷。
见到平南王夫妇带着清漓匆匆赶来,皇帝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安抚:“星河,王妃,漓儿,你们来了。事情……朕已经知道了。简直是无法无天!猖狂至极!”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乱响:“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敢当街行刺国公世子,刺杀朕亲口赐婚的郡马!这不仅是打戚国公府的脸,更是打朕的脸,打我司徒皇室的脸!”
“朕已严令大理寺、五城兵马司,全力缉凶!便是将京城翻个底朝天,也定要将那胆大包天的狂徒揪出来,碎尸万段!”皇帝的声音带着凛冽的杀意。
平南王司徒星河脸色同样难看,抱拳沉声道:“皇兄英明!此獠不除,京师永无宁日!臣弟已命王府护卫配合兵马司搜查,定要协助朝廷早日擒获真凶!”
清漓站在父母身后,低着头,努力调整着面部表情。说实话,她对戚昀的死并无多少伤感,本就是一场政治联姻,毫无感情基础,甚至对方还对她满怀厌恶。但此刻,她必须装出惊骇、悲伤,以及一丝未婚妻该有的惶恐无措。
她甚至按照“流程”,适时地抬起微红的眼眶(偷偷揉了揉),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向皇帝请求:“皇伯父……戚世子他……遭遇如此不幸……侄女心中实在……侄女想……想去戚国公府探望一下姑母,尽、尽一份心意……”
这话一出,不等皇帝反应,旁边的林王妃脸色微变,立刻抢先一步,紧紧握住清漓的手,语气急切却坚定地阻止道:“不可!漓儿,你如今心神俱伤,还是先回府好生歇着。探望之事,日后再说。眼下国公府必定乱成一团,长公主殿下悲痛欲绝,你去了反而添乱。其他的事情,自有陛下与你父王为你做主。”
皇帝也立刻点头赞同:“王妃所言极是。漓儿,你且安心回府休养,切勿多想。一切有朕和你父王。”
平南王虽未说话,但看向清漓的眼神也带着明确的阻止。
清漓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严厉阻止弄得一愣,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她毕竟不笨,看着父母和皇帝那异常凝重和警惕的神色,再结合这个时代的背景,一个冰冷的念头瞬间窜入她的脑海——
克夫!
在这个男尊女卑、对女性极其苛刻的时代,未婚夫在下聘途中横死,无论原因如何,女方都很容易被扣上“克夫”、“不祥”的恶名!尤其是她这种身份敏感、又刚刚经历过“天山神迹”被渲染得有些神秘的郡主,更容易成为流言蜚语的靶子!
此刻若她主动送上门去,悲痛欲绝的定国长公主会如何对她?那些本就看不惯平南王府的势力会如何借题挥?会不会趁机将她强留在戚国公府,逼她为那戚世子守望门寡?!用她的终身自由,去全了他们戚国公府“门风严谨”、“忠贞不渝”的虚伪名声?!
想到这里,清漓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她终于明白父母为何如此紧张了!
她之前确实反应慢了。一来,她知道大齐律法并不支持强制女子守望门寡,不少开明之家甚至鼓励寡妇再嫁。二来,她灵魂深处的现代观念让她下意识忽略了这种极端封建陋习对贵族女子的潜在威胁。三来,她作为备受宠爱的郡主,一直生活在相对宽松的皇家环境中(皇家公主郡主守寡再嫁或养面的比比皆是,只要不闹得太过分,皇帝通常睁只眼闭只眼,毕竟她们是展示皇恩浩荡的“工具”),从未真切体会过世俗礼教对女子的残酷压迫。
最重要的是,她远不如母妃那般了解定国长公主的为人。那是一个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且极其看重颜面和控制的强势女人!(不过,她很快就会见识到了。)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清漓与平南王夫妇人还没走出宫门呢,关于“镇国郡主命硬克夫,未婚夫下聘当日横死街头”的恶毒流言,便如同瘟疫般,以惊人的度在京师各个角落蔓延开来。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将她在天山“镇地龙”的事也歪曲成“煞气过重”、“非凡人所能承受”。
皇帝与平南王闻讯,脸色更加难看。皇帝当即下令弹压谣言,但流言如水,岂是轻易能堵住的?
“王妃,你先带漓儿回府,紧闭门户,好生安抚。没有朕的旨意,轻易不要出府。”皇帝沉声对林王妃吩咐道,语气凝重,“接下来的事情,朕与星河自会处理。”
林王妃心领神会,立刻带着清漓,在重重护卫下,迅返回了平南王府。
一回府,林王妃便展现出她执掌中馈多年的铁腕风格,第一时间下令全府戒严,加派三倍护卫,日夜巡逻,所有人员进出严格盘查,以防那神秘刺客再度上门,或是有人趁机作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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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整个京师都笼罩在一片风声鹤唳之中。兵马司和大理寺的人四处搜查,抓了不少形迹可疑之人,但真正的凶手却如同人间蒸,毫无线索。
期间,戚国公府数次派人上门,言辞哀切却又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意味,请求清漓郡主过府,“与长公主殿下相见,共同商议世子爷的后事安排”,甚至话里话外暗示清漓应以“未亡人”的身份前去守灵。
每一次,都被林王妃毫不客气地挡了回去。她亲自出面,应对得滴水不漏,言辞恳切却态度坚决:
“世子突然离世,按理登门吊唁是人之常情。只是清漓这孩子,自听闻世子噩耗,便悲痛欲绝,一病不起,连日高烧昏沉,至今未能下榻,实在无法起身。御医说了,需静心调养,受不得丝毫刺激。还请长公主殿下节哀,保重凤体为重。待小女病情稍愈,妾身再亲自带她过府吊唁。”
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错处。戚国公府的人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清漓在府中,听着伍嬷嬷和韦筱梦汇报外面的情况,心中对母妃的敬佩又加深了一层。同时也对那素未谋面、却已开始步步紧逼的定国长公主,生出了极大的警惕。
果然,软的不行,便来硬的。
没过两日,一个惊人的消息便传遍了前朝后宫——
定国长公主一身缟素,未施粉黛,披散着头,竟直接跪倒在了乾清宫门前!
她哭声凄厉,字字泣血,提出了两个要求:一、恳请皇帝陛下彻查凶徒,严惩不贷,务必给她戚国公府、给她惨死的独子一个交代!二、言说其子戚昀是在迎娶镇国郡主的下聘途中遇刺身亡,与郡主缘分匪浅。请求皇帝陛下念及死者为大,允准清漓郡主继续履行婚约,在戚世子头七之前,完成婚仪,嫁入戚国公府,以全其子最后心愿,也让其子九泉之下得以安息!否则,她便长跪不起!
皇帝闻讯,立刻亲自出宫搀扶,当众郑重承诺,必定倾尽全力,缉拿真凶,给定国长公主和戚国公府一个交代。
但对于第二个要求,皇帝则以《大齐律》为依据,明确表示:“皇姐节哀。朕知你悲痛,但律法明文规定,男女双方婚约,若一方亡故,婚约即告解除。此乃祖制国法,朕亦不能因私废公。让漓儿嫁过去,于法不合,于理不合。还请皇姐体谅,保重身体为重。”
然而,定国长公主仿佛铁了心,根本听不进劝,反而哭得更加凄惨,声音尖锐:“陛下!昀儿他是为了迎娶郡主才出的门啊!他生前最大的心愿便是娶郡主过门!如今他死不瞑目,若连这点心愿都不能满足,我这个做母亲的,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陛下若不答应,臣妇便跪死在这里,去地下陪我的昀儿!”
她这一跪一哭一闹,效果立竿见影。
很快,陆续便有大臣出列,跪到了定国长公主身后。多是戚国公府的故交旧部,以及与定国长公主利益攸关的官员。他们虽未明言支持“守望门寡”,却纷纷附和,言辞恳切地请求陛下“体恤长公主丧子之痛”,“酌情考量,以慰逝者”。
乾清宫门前,一时间跪倒了一片大臣。哭声、劝谏声、以及某种无形的压力,沉沉地压向了御阶之上的皇帝。
消息传回平南王府,林王妃气得脸色白,连连冷笑:“好一个定国长公主!好一个以死相逼!她这是要硬生生逼死我的漓儿啊!”
清漓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手中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她终于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时代裹挟着礼教、权势和恶意的风暴,是多么的冰冷和可怕。
她这个刚刚及笄的郡主,仿佛一下子成了风暴中心那片无助的扁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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