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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青牛镇的雨水时断时续,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独孤无忧——赵瘸子和老陈已经开始叫他“阿忧”,一个简单顺口、也符合他此刻忧然模样的称呼——就这样在铁匠铺安顿下来。
日子单调而充实。
每日天不亮,鸡叫头遍,赵瘸子那粗嘎的嗓子就会在后院响起:“阿忧,起了!生火!”少年便从柴房那简陋的板床上爬起,迅套上粗布短打,抓起靠在墙边的木剑插在腰间——这已成习惯——然后麻利地跑去前铺,清理炉灰,填入新煤,用火折子点燃引火的干草,再拉动小风箱,小心地将炉火吹旺。
待炉火稳定,赵瘸子也洗漱完毕,开始一天的锻造。阿忧的主要任务,就是掌控那个巨大的主风箱。从早到晚,只要炉火不熄,铁锤不停,他推拉风箱的节奏就不能断。这对体力是极大的考验,几日下来,他的手臂、肩膀、腰背都酸胀难忍,夜里躺在硬板床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但奇异的是,他适应得很快。那种身体深处被唤醒的、与力量韵律共舞的本能,让他对这项枯燥沉重的活计,生出一种异样的专注。他甚至开始能从炉火颜色、铁料烧红的程度、赵瘸子呼吸的细微变化,预判下一锤的力度和节奏,从而微调风箱的推拉,让火焰始终保持在最合适的烈度。
赵瘸子嘴上不说,心里却暗暗称奇。他打铁半生,带过几个学徒,从没见过上手这么快的。这小子,仿佛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更让他留意的,是阿忧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木剑。闲暇时,少年会拿着块破布,一遍遍擦拭那简陋的剑身,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赵瘸子有一次半夜起来,甚至看见少年在柴房后的空地上,对着月光,缓慢地、毫无章法地比划着那木剑,动作生涩,却隐隐有种难言的“意”。
真是个怪小子。赵瘸子摇摇头,不再深究。乱世飘萍,谁还没点秘密?肯下力气,不偷奸耍滑,就是好小伙。
早饭和晚饭都在铁匠铺里解决。赵瘸子做饭的手艺和他打铁一样,粗犷实在。糙米粥煮得稠稠的,配上自家腌的咸菜疙瘩,偶尔切几片肥肉炼出油炒个青菜,或是炖一锅杂菜汤,里面飘着几块骨头。油水不多,但分量十足,能顶住一天的重体力消耗。
阿忧总是默默地吃,吃得很干净。食物落进胃里带来的踏实感,是抵御记忆空白和心底那莫名沉重的最好屏障。
午饭时分,赵瘸子会塞给他几个铜板:“去老陈那儿买几个包子,顺便打壶水回来。”
这成了阿忧每天走出铁匠铺的短暂放风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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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忧来啦!今儿有菜馅的,刚出锅,香着呢!”老陈远远看见少年从雨后的石板路上走来,便扯开嗓门招呼,脸上带着热络的笑。
几日下来,老陈已经很喜欢这个沉默寡言却眼神干净的后生。每次来,少年都会先认真地把买包子的铜钱数清楚,放在摊子边特意垫着的小木板上,从不含糊。拿了包子,也会低声道谢。偶尔老陈忙不过来,他还会在一旁默默帮着递个油纸,收拾下摊面。
“陈叔。”阿忧点点头,递过铜钱,“六个肉包,一壶凉茶。”这是赵瘸子的份量。
“好嘞!”老陈手脚麻利地捡出六个白胖热乎的包子,用大油纸包好,又转身从摊子后面提出一个装满凉茶的陶壶,壶口用干净木塞塞着,“拿着,小心烫。”
阿忧接过,包子温热透过油纸,茶壶沉甸甸的,壶身沁着凉意。
“还没吃吧?给,这个破皮的,叔请你。”老陈又飞快地塞过来一个单独用小块油纸包着的包子,压低了声音,挤挤眼,“别让赵瘸子那老抠门知道,他肯定说我乱送。”
阿忧看着手里多出的包子,心底那点微弱的暖意似乎扩散了一些。他再次低声道谢:“谢谢陈叔。”
“客气啥!”老陈摆摆手,用汗巾擦着额头的汗,开始跟旁边买菜的妇人闲聊镇上的琐事,谁家闺女要出嫁了,谁家小子在山上挖到点不错的草药卖了钱,哪条巷子的野猫又生了一窝崽……
阿忧并不急着离开,他站在包子摊旁稍微避风的位置,慢慢吃着那个额外的包子,听着这些与他毫无关系的、鲜活生动的市井闲谈。妇人们尖细的嗓音,老陈洪亮的笑声,远处孩童的追逐打闹,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泥土味、还有不知哪家晾晒的衣物散出的皂角清新……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细密的网,将他这个“外来者”轻柔地包裹进去。
他依旧想不起自己从何而来,但青牛镇的这些声音、气味、景象,正一点点渗入他空白的世界,构成新的、真切的“当下”。
有时,他会望向镇子东头。老陈说过,那边有个私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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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午后,赵瘸子接了个急活,给镇上一户人家赶制一把新的柴刀,炉火需要格外旺盛。阿忧全力拉着风箱,汗水浸透了后背的粗布。足足两个时辰,柴刀终于打好淬火,赵瘸子也累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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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歇会儿。”赵瘸子灌了一大口凉茶,挥挥手,“去,把这包碎铁渣倒了,顺便……去周先生那儿问问,我前几日托他写的门联,写好了没有。”他指了指墙角一个用破布包着的小包,里面是些锻打时剔下来的铁渣废料,需要倒在镇外的固定废料堆。
阿忧点点头,擦了把汗,将小包系在腰间,又拿起木剑,走出了闷热逼仄的铁匠铺。
午后雨歇,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些稀薄的阳光。街道上行人多了些,小贩的吆喝声也愈响亮。阿忧穿过熟悉的街道,先将铁渣倒在镇西头的废料堆,然后转身,朝着镇东头走去。
越往东走,房屋似乎逐渐齐整些,街面也干净不少。孩童的嬉闹声里,开始夹杂着朗朗的读书声,断断续续,由远及近。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声音稚嫩,却念得认真。
阿忧循声来到一座稍显清静的院落前。院墙不高,是泥砖砌的,爬着些翠绿的藤蔓。一扇简朴的木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青牛蒙馆”四字,字迹已有些褪色,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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