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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号角声不是一声,而是连续多声,从东面的矮丘背后和西面的河道方向同时涌出,像是两道正在合拢的弧线被同一个信号同时释放。
那声音贴着地面扩散开来,被两侧的坡面收窄后汇聚到谷底,在每一条通道里来回碰撞,形成一道持续叠加的低频声墙,把所有还在向前推进的骑兵都框在同一段被收窄的平面上。
贺千夫长在号角响起的瞬间已经拔出了刀。
他的刀是弯刀,刀身弧线被磨得雪亮,在日光下泛出一层冷白的光,但那道光在那一瞬间被号角的声响压得暗了一些。
他的马开始躁动,前蹄在原地踩踏了两下,每一次落地都在碎石路面上磕出短促的脆响。
他用力勒住缰绳,试图调转方向。但两侧的地形没有给他足够的空间。
东面是干涸的河道,河床被水冲成一道浅槽,槽底铺满了卵石,马匹踩上去时蹄铁会陷进石缝,每一步都需要额外的力;
西面是一片矮丘,坡度虽缓,但坡面上长满了密集的灌木和矮松,枝条交错,骑手需要用手臂拨开才能通过,马匹无法展开队形。
他的三千骑兵被夹在这两种地形之间,只能沿着中间那条宽不过百步的浅谷继续向前。
紧接着是马蹄声——从东面、西面、北面三个方向同时传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快,在谷地中形成一道不断叠加的声浪。
那道声浪被两侧的坡面反射又折回,与最初的声音交错在一起,形成一道无法分辨方向的回响,让人分不清哪一声来自哪个方向,哪一波正在逼近,哪一波仍然停留在原地。
明军骑兵正沿着河道底部快速切入,他们的马匹被特意挑选过,脚掌宽大,蹄铁上刻有防滑纹,踩在卵石上时能抓住石面,速度保持在一种稳定的、不需要减速的幅度。
他们从河道中涌出时,队形已经从纵列转为横列,马匹之间的间距被压缩到最小,形成一道正在向前推进的锋面,像是一把刀正在沿着河道的走向往谷口方向切。
西面的矮丘后方,明军步兵正沿着坡面展开。
他们的长枪平举,枪尖在日光下连成一条密集的线,那条线从坡顶向坡脚推进,每一步都在缩短与谷底之间的距离。
那些士兵的脚步声踩在松软的坡土上,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与东面的马蹄声形成两种不同频率的压迫。他们的队列被坡面的灌木切割成数段,但每一段之间仍然保持着有效的间距,像是已经提前测量过那些植被的密度和走向,知道在哪里可以穿过,在哪里需要绕行。
北面,他的来路方向,一支明军骑兵已经从后方包抄到位,堵住了他们唯一的退路。
那些骑兵从北面的官道方向切入,沿着他们来时的路径反方向推进,马蹄印覆盖在他们先前留下的蹄印上,形成一道新的痕迹。
他们在谷口外列阵,队列横跨官道两侧,把整条路面的宽度完全封住,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绕行的空隙。
贺千夫长在三个方向同时合拢的那一瞬间已经明白了一件事——这段地形不是他碰巧经过的,是有人提前选好的。
那个缓弯、那段收窄的谷地、那条干涸的河道和那面矮丘,都是被人测量过、标记过、等待过的地方。
他的三千骑兵正在从一个通道走进一个正在合拢的容器。
那个容器只有一个入口,没有出口。
他的刀在手中转了一下方向,从指向正面转为指向侧面,像是在用自己的动作来确认哪一面是可以突破的。
但他目光扫过三个方向后,没有找到任何一面是可以突破的。
每一面都在以稳定的速度向前推进,每一面之间都没有留下尚未被覆盖的缺口。
他试图向前冲锋。
他挥舞着弯刀,带头向前方的明军步兵阵线冲去。
他的马在那一刻被驱赶到了最快的速度,马蹄在碎石上打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他的刀尖指向前方那道正在推进的枪阵,像是在用自己的冲锋来替身后的骑兵撕开一道可以跟随的裂缝。
但他的马只跑了十几步就慢了下来。
前方的路面被明军的长枪阵完全封住,枪尖在阳光下连成一条密集的线,没有一丝缝隙可以让马匹通过。
那些枪尖之间的间距恰好等于一匹马的宽度减去一寸,每一根枪杆都被斜插在地上,枪尾抵着地面,枪尖朝前,形成一道由倾斜金属组成的连续表面。
他的马在接近那道枪阵时开始减速,本能地想要绕开那些金属的尖端,他的腿夹紧马腹,用靴跟踢它的侧腹,但那匹马在最后几步中始终没有恢复速度。
他不得不勒住缰绳,马的前蹄在枪尖前方约两步处停住了。
那些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枪杆上缠着防止手滑的麻布,麻布上有一层薄薄的尘土,像是那些枪从被立起来之后就一直没有动过。
他拨转马头,试图向侧面突围。
但东面的河道被明军骑兵封住,那些骑兵已经从河道中完全展开,马匹排成两列,前列蹲低,后列持矛,封住了河道与谷底之间的全部空隙。
西面的矮丘被步兵封住,那些步兵已经推进到坡脚,在坡脚与谷底之间形成了一道由盾牌和长枪组成的连续屏障,每一面盾牌之间都扣着铁环,盾面朝外,盾后有人用肩抵住,那些盾牌被连接成一道可以移动的墙,正在沿着坡脚缓慢向前推进。
他的三千骑兵被挤压在那段约半里长的浅谷中,无法展开,无法转向,无法找到任何一条可以退出的路。
马蹄在原地打转,骑手们互相挤撞,队列被压缩成不规则的团块。
有人在拥挤中被从马背上挤落,掉在地上后被后面的马匹踩过,没有再站起来。
有人试图下马步战,但地面上铺满了碎石和干涸的卵石,脚底打滑,站不稳。
那些下马的人只能在原地站立,用刀拨开从两侧飞来的箭矢,但箭矢的密度在持续增加,他们的刀锋在一次次的拨动中渐渐失去了准确性。
有人试图举起弓箭,但两侧的明军已经从高处压制了整段谷地,箭矢从坡面和河道上方同时倾泻而下。
那些箭矢的落点被预先校准过,第一波落在骑兵队列的前沿,把前排的马匹射倒,让后排的马匹无法向前;
第二波落在队列的中央,把那些试图重新列阵的骑手从马背上射落;
第三波落在队列的后方,封住了他们试图后退的路径。
每一波箭矢之间隔着一个固定的时间间隔,恰好等于前一波动能被完全吸收所需的时间,等到被射中的马匹倒地后,下一波已经落下来了。
那些试图还击的骑兵在举起弓的那一瞬间被箭矢钉在马背上,弓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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