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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 蜻蜓（第1页）

夏天深处，后山那片浅水池边的蜻蜓越来越多了。起初只有零星一两只，贴着水面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偶尔会在一根枯草上停一会儿，又飞开。后来渐渐地，多了起来。有时能同时看到四五只，沿着浅水池的边缘来回飞，有时候停在水边的草叶上，翅膀微微垂着，像在歇息，又像在等风来。它们飞得很快，但停下来的姿态很轻，像一片被风放下来的光屑，停在草尖上时，整根草茎几乎纹丝不动。

蜻蜓的颜色也不一样。有的翅膀是透明的，只在边缘泛着一层极浅的金色光泽；有的带着淡蓝的底色，在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虹彩；还有一只偏深色，翅膀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黑纹，飞得比其他蜻蜓都低，贴着水面的波纹滑行，像一个正在默读水文的游标。它们沿着浅水池的边缘来回飞，偶尔会落在同一根枯草上，像几道被风短暂聚拢的丝线。

星星有一天在水边蹲了很久。他看到一只蜻蜓停在一根细长的草茎上，翅膀合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浅的蓝色光泽，边缘微微透光，像一片被磨薄的旧瓷。他蹲着没动，看那只蜻蜓停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轻轻飞起来，沿着浅水池的边缘绕了一圈，又落回那根草茎上，翅尖叠合，位置分毫不差。如此反复了几次，像在练习某个被细致衡量过的路线。他看了很久，直到蜻蜓飞离了那片浅水池，沿着岔流的方向飞去，才站起来走回村里。他走得不快，那道岔流的水声在他身后响了一会儿，又渐渐被草丛和距离收拢。

傍晚的时候，星星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一小块木头。他没有立刻动刀，握着木头看了一会儿，刀刃悬在木头上方，像在等一个确定的落点。他想了想，然后拿起刻刀，开始慢慢地刻。他没有刻完整的蜻蜓，先刻了一对翅膀的形状——长长的，薄薄的，边缘微微卷起，像刚合拢的样子。他刻得很轻，每一刀都沿着木纹的方向走，刀锋在木头上留下的痕和蜻蜓翅膀上的纹理几乎一样细。他刻完翅膀之后没有继续刻身体，把木头放在膝上，在暮光里看了一会儿。那对木翅膀的轮廓在暮色里微微泛着细碎的亮，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收进怀里。

第二天清早，阿月在水井边洗手时，看到一只蜻蜓从银白色树的树冠方向飞过来，停在水井沿上。它的翅膀透明，边缘泛着极浅的金色光泽，在晨光里折射出一线细小的虹彩，像一道被露水压弯又被光重新扶正的小弧。蜻蜓在那里停了一会儿，触足搭在井沿的旧石面上。然后它又飞起来，绕着他飞了半圈，像是在辨认方向，然后沿着院墙的方向飞出了院子，飞向田野和后山的方向。阿月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在井边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井沿上，晨光正把它留在石面上的细小倒影慢慢变淡。

后山那片浅水池里，水草已经长得很密了。叶片挤挤挨挨地贴着水面，边缘的野草也高过了膝盖。岔流依然在流，被草丛遮了大半，只露出一道银白色的水线在绿意间蜿蜒。蜻蜓沿着水线飞行时，翅膀每一次振动都在水面投下细碎的影子。翅影掠过水草时，水草的叶片边缘微微颤动了一下，像被什么极轻的东西拨动了。水面的蜻蜓越飞越多，沿着岔流的走向，沿着浅水池的边缘，沿着那些被水流浸润过的草根，正在把它们的飞行路线织成一张网。那道银白色的水线还在草丛中向前延伸，蜻蜓的影子也随之远去，像一道正在被反复书写的草稿。

夜里，风从后山方向吹来。星星坐在门槛上，把那块刻了一半的木头从怀里掏出来，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那对翅膀的刻痕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刻，把它放回怀里，站了起来。月光落在那片浅水池上，蜻蜓都已经歇下了，池水正在夜风中缓缓地漾开，在水面画出一道道细长的、相连的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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