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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因果（第1页）

捡球不过是一两分钟的事情，对那一刻的我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最初，肖景明只顾着向那对被惊扰的情侣道歉，我暗自松了口气，又往阴影里缩了缩，恨不得与夜色融为一体。然而，当他弯腰捡球时，动作却猛地一滞，抬眸盯住了我。

幸好有夜色做掩护，让我能够不管不顾自己逐渐升温的双颊。我干巴巴地挤出一点声音，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凝视：“咳……那个……你踢得真棒！”肖景明没有接话，他直起身，手里捏着球，视线依旧牢牢钉在我身上，“等我一会儿。”

“我还有点事……”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慌乱，脚下意识地就想往后挪。

“等我一会儿。”他重复道，语气比刚才更沉。我认命般地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好吧……你先回球场吧，别耽误比赛。”我真正想说的是：肖景明，求你了，别在众目睽睽下跟我说话！你知道视线也是会杀人的吗，这周围坐了多少你的仰慕者，况且我现在心跳也有点乱。肖景明深深瞥了我一眼，没再多言，转身跑回了那片喧嚣沸腾的球场，矫健的身影很快融入奔跑的人群。

他刚一离开，旁边那对情侣就按捺不住好奇了，女生先开了口：“诶，那个号是你男朋友啊？”

“不是！不是！”我矢口否认。

“双重否定代表肯定！”她男友的攻势比她更猛。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辩解。周围几道或明或暗的目光，不时扫过来，伴随着压抑的窃窃私语。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甚至带着一丝敌意，我只想立刻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好在，大约十分钟后，球场爆出更热烈的欢呼和掌声。肖景明在一片喝彩声中利落地下了场。他没有像其他队员那样留在场边的休息区，而是披上外套，拎起水壶，径直向我走来。

“走吧，”他停在我面前，额角还挂着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气息却已恢复平稳，“去江边走走吧。”

“啊？不用等比赛结束吗？”

“大局已定，我们已经赢他们个球了。后面的时间，让替补多练练。”他微微侧身，示意我跟上。

“哦……厉害啊！”我由衷地赞叹，心底却因为他这份“抽身”而泛起闷闷的余悸。他是因为什么才提前离场的呢？

春夜的江风吹散了球场的燥热，夹带着“乍暖还寒”的料峭。江堤上人影绰绰：有人江边垂钓，有人闲庭信步，有人耳鬓厮磨，有人凝望着对岸的璀璨灯火。空中飘着几只风筝，还有一只孔明灯徐徐升起。

我和肖景明一前一后，沿着江岸不紧不慢地走着，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若有所思，我也无心找话题，奇怪的是，即使是这样长久的静默，也并不让我觉得突兀。江水在脚下汩汩流淌，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然而，路总有尽头，我们不能一直这样走下去。

“肖景明，”我终于停下脚步，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你找我到底什么事？”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让我猜猜……是不是想让我给你介绍个妹子啊？”

肖景明也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你怎么知道我想让你介绍姑娘？”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往深渊里拽，面上却强装镇定，甚至挤出一个微笑：“哦？看来我猜对了？说说看，我们肖大帅哥眼光这么高，这是看上哪位仙女了？”

“辛小小。”他清晰地吐出三个字，目光坦然地注视着我。

“辛小小……”真是……有眼光啊。我苦涩地想。如果是别的姑娘，我或许还能在心里暗自鄙夷一番，挑剔一下对方的不足，借此弱化肖景明身上的光环。可是辛小小真的是个好姑娘，美丽、爽朗、聪明……那么多美好的词放在她身上都恰如其分。“呵……”一声极轻的自嘲从我唇边溢出。

“笑什么？辛小小不好吗？”肖景明在我脸上搜寻着答案。我这才惊觉自己竟然笑了。原来在巨大的失落面前，身体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上演一场无人喝彩的独角戏。“好，”我立刻收敛了不合时宜的笑意，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特别好。我也很喜欢她……真的。不过，牵线搭桥前，我有几个问题得先问清楚。”

“你问。”肖景明松了口气，神情专注地看着我。

“第一个问题，辛小小有男朋友，在国外留学。你是想让我助你挖墙脚吗？”

肖景明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目前没有这个打算，我只是想更多地了解她。至于以后……”他顿了顿，眼神坦荡却也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侵略性，“我不保证。如果我觉得值得，我不会因为一道墙就放弃。”这回答很“肖景明”，目标明确，不掩饰欲望，也留有空间。

“第二个问题，你不是一直有喜欢的姑娘吗？在瑞典读书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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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景明的眼神瞬间暗了暗，随即恢复清明：“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我和她没可能了。我对挑战时间和距离没有信心。还记得吗？”

“第三，”我移开视线，望向江面上摇曳的灯火，“如果要我介绍，我需要找一个非常自然的时机。贸然行动，会让辛小小觉得突兀，甚至反感。你能等吗？”

肖景明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睨着我，那眼神仿佛能穿透我的伪装，看到我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这种被看穿的感觉让我没来由地一阵愤懑。我负气地别开脸，语气也冷硬了几分，“你如果等不及，可以去找别人帮忙。林美、秋英她们都认识辛小小。我这么要求纯粹是出于朋友立场，没有任何私心！”

“私心？”肖景明重复着这个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江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你能有什么私心？”

他轻飘飘的反问彻底点燃了我压抑的情绪。我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是谁几个月前，因为我说了一句‘你接近我的目的就是想让我介绍姑娘’而生气的？这才过了多久？”

肖景明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他一字一句说道：“我再说一遍。我和你交往，从来不是为了让你给我介绍姑娘。现在，我依然可以这么告诉你。”

“那是什么？是为了让我成为众矢之的？当个挡箭牌？一个方便你接近其他女生的幌子？”这些话像刀子一样锋利，可以伤他，也能伤到我自己。

肖景明的眼神变得锐利，“你就一直是这么想的是吧？”话已至此，如同覆水难收。我反而豁出去了。既然已经撕开了这道口子，不如问个明白：“我还想问你几个问题！第一次见面，在我们宿舍楼下，准备去吃饭的时候，你为什么突然那样盯着我看？”

肖景明显然没料到我会提起那么久远的事，愣了一下，眉头紧锁：“什么时候？具体点。”

“就是那天！我刚下楼，你本来在跟林美说话，突然转过头，死死盯着我！看得我浑身毛！”我描述着那个让我困惑很久的场景。

肖景明凝神回忆片刻，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哦……那天。”他语气缓了下来，“可能是我忽然认出你了。所以，这件事给你带来很大困扰？”

困扰？当然有！那探究的眼神曾让我胡思乱想了很久。但此刻被他用平淡的理由解释，我反而觉得有点啼笑皆非。我继续追问：“还有！我水痘时，你为什么突然打电话到我们寝室？我们那时候根本不熟！”

肖景明这次没有犹豫：“那天我正好在教学楼门口碰到林美了。她说她照顾了你一个晚上，看你心情特别低落，她还特意把你一直喜欢的那个男生叫来看你，想安慰你。结果那个男生来了之后，好像对你态度不太好，让你更难受了。所以我就想着，反正也认识，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也许能让你心情好点。这么解释，过关了吗？”

原来是这样，只是出于最基本的同学关心。“嗯……过关了。”我低下头，原来一直是我在庸人自扰。

“你就这么害怕我对你好吗？”他突然问道。

“害怕。你如果对我好，哪怕只是出于礼貌或者朋友间的关心，在别人眼里，尤其是在那些喜欢你的人眼里，就会被无限放大，自然理解成你对我有意思。然后，我就会莫名其妙地招惹上一些本不该有的敌意和非议。”

肖景明静静地听着，等我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你也不喜欢我啊，不是吗？难道男女之间，就只有‘陌生人’和‘恋人’这两种关系吗？就不能当纯粹的、无话不谈的、可以信赖的朋友吗？”

“我……”我也想要一份长久的、坚固的、可以互相扶持的关系，无关风月，只为真心，可是肖景明是那个人吗？“我也想要一辈子的朋友。”我轻声说。

“那……我们试试？”

我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最后一丝涟漪抚平，“试试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本来也只是稍微心动，不足以摧毁什么。

然而，一推开寝室门，我就被守株待兔般的秋英一把拉到了走廊尽头。听我说完大致经过，秋英抱着胳膊，眉头紧锁。“你不觉得林美把你和文君之间的事情，那么‘详细’地告诉肖景明，是故意的吗？”

我微微一怔，随即望向深沉的夜色，“也许吧……但是，如果不是因为肖景明笃定地知道我不会喜欢他，他大概也不会放心地与我相处吧。所以，林美说不说，结果都没差。”

什么是因？什么是果？命运的齿轮在黑暗中辘辘转动，碾过那些纠缠不清的因果，将我们推向一个看似清晰、却又迷雾重重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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