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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奶奶嫁人的那天,她穿着娘连夜浆洗得白的粗布嫁衣,上面缝着几朵用红布剪的小花,坐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轱辘压过山路的石子,颠得她心口直跳,一路被送到了邻村李家。
新郎官是个浓眉大眼的后生,个子高,肩膀宽,手也巧,会编竹筐,还会唱山歌,每次上山砍柴回来,总不忘在怀里揣一把野山楂,递到她手里时,山楂还带着山里的凉气,酸得她眯起眼,心里却甜滋滋的。
宁奶奶常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晒着太阳跟李航宇说:“你爷爷那会儿啊,手可巧了,给我编的竹篮,上面还带着花纹,装鸡蛋都不会磕破。夜里就着煤油灯,他编竹筐,我纳鞋底,他唱山歌,我跟着哼,偶尔说几句话,都甜得像山里的野蜂蜜。”
那几年,是她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虽然穷得顿顿喝稀粥,粥里飘着几片野菜叶,可丈夫待她好,日子就有了盼头。她总想着,等攒够了钱,就盖一间瓦房,再给丈夫生几个娃,热热闹闹的,多好。
可安稳日子没熬过五年。十九岁那年,宁奶奶的肚子已经显怀了,圆滚滚的,是第五个孩子,也就是李航宇的爸爸李忠国。
那天傍晚,丈夫刚从镇上卖完竹筐回来,手里攥着几个铜板,用布包了好几层,进门就笑着递给她:“今天竹筐卖得好,给你买了块花布,能做件新衣裳。”
他刚把铜板塞到她手里,就被村口的征兵锣声惊住了,锣声“哐哐”响,在山谷里荡着回音,村支书的声音跟着传来:“保卫战要开打了!家里有男丁的都得去!保家卫国的时候到了!”
丈夫捏着铜板的手一下子攥得白,指节都露了出来。他看了看宁奶奶的肚子,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只是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沉默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就背着包袱走了,包袱里是她连夜给他收拾的换洗衣裳,还有两个煮鸡蛋。宁奶奶还记得那天的情景:天刚蒙蒙亮,山里还飘着雾,她站在门口,看着丈夫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丈夫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嘴里念叨着“等我回来,给你盖间瓦房,给娃们买糖吃”。可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后来有人从前方捎信来,说他在战场上被子弹打穿了胸膛,连个全尸都没找到,埋在了哪个山坡上,谁也说不清。
那时候宁奶奶正坐在灶台前煮玉米糊,玉米糊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她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在锅里,玉米糊溅了一地,烫到了她的手,她却没知觉,只是愣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门口,仿佛下一秒丈夫就会推门进来。
直到怀里的老四哭了,一声声“娘,饿”,才把她从愣神中拉回来,她突然放声大哭,哭得整个屋子都在颤,眼泪滴在锅里的玉米糊里,混着糊味儿,苦得让人揪心。
往后的日子,就只剩“熬”了。在那个连树皮都被啃光的年代,宁奶奶带着五个半大的孩子,住在漏风的土坯房里,房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直晃,下雨的时候,锅里、盆里都得接着水,“滴答滴答”的声音,吵得人睡不着觉。
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春天她就带着孩子们去山里挖野菜,荠菜、苦菜,只要能吃的,都挖回家,用开水焯一下,蘸着盐吃;夏天就去河边摸鱼虾,孩子们光着脚在河边跑,她蹲在岸边,手里拿着竹篮,半天才能摸到几条小鱼,回家煮成汤,给孩子们分着喝;秋天就去地里捡别人落下的红薯,红薯小得像拳头,洗干净了煮着吃,孩子们吃得狼吞虎咽;冬天就把晒干的野菜泡软了煮着吃,菜汤里没一点油星,可孩子们还是吃得很香。
有好几次,孩子们饿得直哭,小的抱着她的腿,大的坐在地上抹眼泪,宁奶奶就把自己碗里仅有的一点口粮分给他们,自己则靠着喝凉水扛过去。
有一回,大儿子看着她碗里空了,非要把自己的红薯分一半给她,她推着儿子的手说:“娘不饿,你吃,你是老大,得长身体。”村里人路过她家,看见她领着孩子们在地里挖野菜,都叹着气说:“这宁老婆子,命硬,可也苦啊。”她听了,只是笑笑,说“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可转身,眼泪就掉了下来。
可再苦的日子,也有盼头。宁奶奶总想着,等孩子们长大了,能扛事儿了,日子就会好起来。可她没料到,命运的刀子,又一次狠狠扎在了她的心上。
大儿子刚满十一岁,还没到征兵的年龄,可他看着村里的后生们一个个都背着包袱去了前线,心里也按捺不住了。
他白天帮着宁奶奶砍柴、挑水,夜里就坐在煤油灯旁,看着墙上贴的“保家卫国”的标语,眼睛里闪着光。
那天晚上,他趁宁奶奶睡着了,偷偷溜进了村长的家,硬是凭着一股子韧劲,给自己报了名。村长劝他:“你还小,等长大了再去也不迟。”他却梗着脖子说:“我不小了!我能扛枪,能打敌人!”
宁奶奶知道的时候,儿子已经收拾好包袱准备走了,包袱里是她之前给丈夫缝的旧棉衣。她拉着儿子的手,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都哑了:“儿啊,你才十一岁,还是个孩子啊,你走了,娘怎么办?你弟弟妹妹们怎么办?”
可儿子却反过来用袖子擦了擦她的眼泪,安慰她说:“娘,我是家里的老大,我得去保家卫国,等我打了胜仗,就回来给你盖瓦房,给弟弟妹妹们买糖吃。我们要是都不去,这村里老老小小,只能等死了。”
宁奶奶知道,自己这儿子的性子随他爹,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只能连夜给儿子缝了个新布包,把家里仅有的几个铜板塞到他兜里,又煮了两个鸡蛋,揣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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