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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又“咔哒”一声插上门栓。可这声响并未带来丝毫心安,反而像把最后一点生机也锁在了外面。
向奶奶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胸口剧烈起伏。她冲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新出的井水,仰头猛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那团从村尾一路烧回来的恐惧之火。
她扔下水瓢,抓起抹布,开始疯似的擦拭本就干净的锅台,手臂机械地运动,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颤抖。
她想要用这熟悉的劳作抹去脑海里那棵枯树的影子,抹去那片端放在雪上的诡异梧桐叶,抹去那双从阴影里望出来的、非人的眼睛。
可是没有用。
抹布掉进水盆,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前襟。她终于停下来,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转过身,踉跄着蹲在牧尘面前,那双布满老茧和岁月痕迹的手,死死抓住了孙子瘦削的肩膀,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尘娃,你听好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眼底是未散的惊惶,“村尾那个地方,那棵树,那间破屋…你再不准去!连看都不准多看!听见没有?那是遭了诅咒的地方,不干净…不吉利啊!靠近它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滴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不仅缠绕着她的心脏,也试图将她刚刚因孙子开口而点燃的希望火苗彻底勒熄。
牧尘安静地站着,没有挣扎。他仰着头,清澈的瞳孔里映着奶奶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面容。
他看到她鬓边散乱的灰被汗水黏在额角,看到她失去血色的嘴唇在微微哆嗦。他没有像刚才在山上的危急关头那样试图开口,那声“奶!有毒!”仿佛耗尽了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所有气力,喉咙深处只剩下一片疲惫的沙哑。
他没有立刻点头。
他先是伸出那只小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将奶奶鬓边那缕湿透的乱,拨到她的耳后。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越年龄的轻柔。
然后,他用指尖,极轻地拂去她眼角不断溢出的、滚烫的泪滴。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泪水,那温度烫得他心里一缩。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奶奶的眼睛,郑重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这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回应,让向奶奶紧绷欲裂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她猛地将孙子紧紧搂进怀里,用自己干瘪的胸膛包裹住他,仿佛这样就能用这具苍老的身躯,为他筑起一道抵御一切邪祟的墙。
“好孩子…奶奶的尘娃是好的…”她哽咽着,语无伦次,既是在安慰孙子,更是在安慰自己。
然而,在她看不见的背后,牧尘那双刚刚流露出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却沉淀下一种复杂的光。
奶奶的泪水是真实的,恐惧是真实的,那些叮嘱里包裹的爱与绝望,也是真实的。可正是这种倾泻而出的、近乎崩溃的禁止,像在一堆暗燃的火烬上狠狠扇了一风。
那棵烧不死的枯树,那个阴影中浮现的老妇,那声直接钻进脑海的所有这些离奇的碎片,非但没有被恐惧驱散,反而被镀上了一种更加神秘、更加诱人的光泽。更重要的是,他亲自验证了,在那个地方感受到的,是真实不虚的,它甚至帮助他冲破了枷锁,保护了奶奶。
但他知道奶奶会担心,所以他选择用最顺从的姿态,将所有的疑问和探寻的欲望,死死地、深深地摁在了心底。
下午,雪后的阳光变得温和了些,试图驱散老屋里的沉闷。院子里传来了孩子们杂乱的脚步声和清脆的呼喊,像一阵清新的风吹了进来。
“尘尘!出来玩啦!”
“晒谷场的雪可厚啦!咱们堆雪人去!”
“打雪仗!我团雪球可厉害了!”
是小胖、丫丫、二柱他们。孩子们穿着厚厚的棉袄,围着五颜六色的毛线围巾,小脸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在冷空中交织成团。
一个个裹得像小球似的,挤在院门口朝里张望,脚下的积雪被踩得作响。
看着小伙伴们冻得通红却洋溢着兴奋的笑脸,牧尘恍惚了一瞬。
一张相似的、却更稚嫩的脸庞在他脑海中闪过——如果晨晨在这里,一定也会这样开心地笑着,嚷嚷着要堆最大的雪人吧。他心中轻轻呢喃:晨晨,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如今的牧尘,虽然并未再次开口说话,但他已经不再将自己完全封闭。
他会安静地跟在大家后面,会用精准的点头摇头来表达意愿,会用他那双过于敏锐的眼睛观察世界。他那片刻的开口,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过后,湖面似乎恢复了平静,但水下深处,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他的沉默里透着一种早慧的沉静,让孩子们不由自主地信服他,喜欢围着他转。
牧尘从屋里走出来,对着小伙伴们浅浅地笑了笑。阳光照在他依旧苍白但已有些血色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几乎像个正常的孩子。
他听着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要堆一个多大的雪人,怎么分组打雪仗,谁去找胡萝卜当鼻子,谁去捡树枝当手臂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了村尾的方向。他抬起手,纤细的手指沉默却坚定地指向了那片被积雪和灰暗笼罩的区域。
一瞬间,魔法失效了。
刚才还叽叽喳喳如同雀鸟的孩子们,全都噤了声。空气仿佛凝固,连晒谷场那边传来的欢笑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明明午后的太阳正好,金灿灿地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晒得人本该暖洋洋的,可此刻,每个孩子却都莫名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冷颤。
热闹的气氛像被泼了一盆冰水,骤然冻结。孩子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面面相觑,交换着只有他们才懂的、混合着恐惧和忌讳的神情。
年纪小些的丫丫,脸色地白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紧紧抓住了旁边二柱的袖子,小身子微微抖,仿佛那样就能获得一点勇气。
所有孩子都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呼吸,目光警惕地瞟向村尾,又飞快地收回,仿佛多看几眼就会招来不幸。
明明站在明亮的阳光下,身后晒谷场上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却仿佛与他们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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