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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望着蛛丝满布的屋顶,就这么想起了前生的事,想起那个临窗看雨的男人,想起他一袭红衣,坐在春三月的梨花树下低头绣手帕,风吹来,团花似锦的枝头晃动起来,像是下起一场泛着冷香的雪,纷纷扬扬。
前尘往事,如流水柔柔铺开,一幅幅一幕幕,真真切切,好似就在眼前,我也很诧异,那些鸡毛蒜皮的事,竟记得那样仔细。
可最后,我的眼前又是男人惨死于剑下的情形,心口便有些揪着疼。
我闭了闭眼,蜷起身子翻了个身。
第二天大早,饭先不忙吃,把脸抹抹干净,在院子里列队站好——抽签。
二十几个大男人,按高矮排成了两队,一个一个往前挪动。刘管事手里捏着一根手臂粗细的木棍,目光凌厉地从一个个人身上移过去,看到两腿发抖走不动的二话不说便照着腿弯狠狠抽一下:“磨磨蹭蹭干什么?真怕死就别惹老子不痛快,一群脓包!”
我和朱寒排在尾巴上,站在我后面的几个一直哆哆嗦嗦地念阿弥陀佛,没一会儿,西天神佛全都被他求了个遍,连土地公和门神都没放过。我听得有点好笑,转头去看朱寒,发现他的脸也有些白,紧张得攥紧了拳头。
他注意到我带笑的脸,目光有些古怪:“阿杨,你不怕吗?”
我摸了摸鼻子,心说有什么可怕的,东方不败那个人其实再心软不过了。但嘴上可不能这么说,便耸耸肩:“又不一定能抽中,抽中也没什么,送个饭而已,最坏也就是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朱寒很不能理解,沉默地瞅了我好久才转过头。
他大概觉得我变了很多,以前我可是比谁都惜命,的确,前世我拿出了所有积蓄贿赂了刘管事,他在签子上做了记号,我压根不用操心。而今的我依然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只不过支撑我走下去的不再是功名利禄,而是那双温润清亮的眼睛。
朱寒抽完轮到了我,我刚伸手摸了一根,还未来得及看,忽然就被拽了一把。转头一看,是脸色惨白满眼慌乱的朱寒,我刚想张口问他做什么,他突然抢过了我手中的签子,飞快地将他自己的那根塞进我手里,不等我反应,他颤声说了一句“对不起”,转身就跑。
低头一看,雕刻着日月的竹签上写着一个鲜红的“中”,我下意识抬头去寻找朱寒的身影,他藏在人群中,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我没有料到会被他算计,所以愣了一下。或许是我从来没把他放在心上,又或许是前世这样的事遇到得多了,早已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心里倒没有什么波动,只是有些麻木,还有些遗憾——我本来觉得朱寒还算是个人才,将来成了侍卫进入内院也极有可能,若是要为东方不败探听什么消息,这人或许可以一用。但今日来看,此人的品行比我还不如,十分不可信,以后也不必虚与委蛇了。
我呲了呲牙,可惜了我那两块银子。
“抽中的是谁!站出来!”刘管事翘腿坐在太师椅上,厉声发问。
我没吭声,又看了朱寒一眼,他见我这幅样子,有些慌乱,连忙伸手代答:“回刘管事的话,是杨莲亭抽中了!”
无数目光向我投射而来,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松一口气的,我不慌不忙地扫视了一遍,朱寒转头避开了。我冷冷地盯着他,只觉人心果然凉薄。忽然又想到那人,或许这辈子能白白剜出一颗心给我,为我放弃自尊、自毁前程,为我生死不顾、笑饮砒霜的人,只有他一个了吧。
想到这,我心头一热,本想戳穿朱寒的念头消失了,我一把将手抬起亮出那支带字的竹签,扬声道:“管事,的确是我抽中了!”
刘管事摆摆手道:“那便免了你今日的活,先去给教主送早食吧。”
他看向我的眼神让我受不了,简直像是在看一个已死的人,满是怜悯。再看看其他人,也大同小异,他们都不觉得我能够再回来,或许已有人在盘算要瓜分我房里的包袱了。
我无法告诉他们我一点也不觉得死期将近,反而满心雀跃,如果说了,这些人只会觉得我是个疯子。没关系,他们不需要明白那些,只有我记得那人眼底的温柔就好。
于是我只是低头,恭谨地拱手施礼:“是。”
相见
抽完签不久,天暗了下来,铅云低垂,雪末子四下飞旋,下起了雪。
大伙都去干活了,朱寒离开时看了我一眼,神色复杂,我回想了一下东方不败生气时的眼神,向他露出一个阴测测的笑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他居然吓得哆嗦了一下,踉跄着奔逃出去。
我冷哼一声,跟着刘管事进了屋。
因为教主的吃食都由内院负责,而内院是不允许外人出入的,所以饭菜还需要内院的人送来,之后再由我送去,麻烦至极。
刘管事正絮絮叨叨地嘱咐我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嘴上应得乖巧,其实左耳听右耳出,东方不败的喜好厌恶,我比谁都了解,毕竟我短短的一生,几乎都与他相关。他的一颦一笑我都记得,只是我太贪心,太不知足,才会……
我低头苦笑,不愿再想。
过了一会儿,一个窈窕的影子撑着紫竹伞,提着三层食盒,从风雪中走来。女子玉簪乌髻,紫衫罗裙,虽已二十七八的模样,却生得一副极美的俏丽面孔,只见她足尖轻点,便如蝴蝶翩迁掠入院中。
刘管事匆匆忙忙迎出去,一面请安,脸上堆满逢迎的笑,一面高声道:“素芸姑娘来了,这么冷的天,还劳烦您走一趟,快进来喝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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