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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赵秀芹哭泣着,嘴唇哆嗦着,似乎还想说什么,或许是出于本能想要再次劝阻,或许是想要叮嘱千万句注意安全,但就在她即将开口的瞬间,魏仁俊却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他动作幅度太大,带得身后那本就不甚结实的木凳都跟着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出“吱嘎”的呻吟。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像往常无数个黄昏一样,转身就想去拿倚在墙角的头盔和佩刀,准备告别父母,返回营房休息。然而,他的手刚刚伸出一半,却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定格,骤然停在了半空中。
在父母那饱含热泪、充满了无尽担忧与不舍的凝视下,这个在训练场上能咬着牙完成最艰苦项目、在同袍面前总是显得坚毅果敢的年轻士兵,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转过身,面向生养他的父母,“噗通”一声,双膝如同两根沉重的铁柱,毫不犹豫地、重重地跪在了坚硬而冰冷的泥土地面上!膝盖与地面撞击出的闷响,让人的心都为之一颤。
“爹!娘!”
他低下头,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而带着明显的颤抖,但那颤抖之中,每一个字却又异常清晰地敲击在父母的心上。
“孩儿……孩儿不孝了!此去沧盐州,山高路远,归期难料……往后……往后不能在二老跟前端茶送水,反要让二老为孩儿担惊受怕,日夜悬心……孩儿……孩儿愧对爹娘养育之恩!今日……就在这里,给二老磕头了!”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犹豫,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个头,都磕得实实在在,沉重无比,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愧疚、不舍、以及对未来的承诺,都深深地、永远地烙印在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之上。
磕完头,他不再有任何迟疑,迅而决绝地站起身,重新拿起那顶象征着责任与使命的冰冷头盔,稳稳戴在头上,又一把抓起靠在墙边、陪伴他无数个操练日夜的佩刀,紧紧握在手中。
他没有再回头去看父母脸上那交织着心痛、骄傲与泪水的复杂表情,只是用力抿了抿线条刚硬的嘴唇,仿佛要将所有软弱的情绪都封存在心底。
然后,他毅然转身,掀开门帘,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个充满了温暖与牵挂的家门,那挺拔而坚定的身影,很快便彻底融入了门外那愈深沉浓重的暮色之中,坚定不移地朝着远方北府军营房的方向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屋内,母亲赵秀芹那强忍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如同溃堤的洪水,再也无法压抑,化作了撕心裂肺的放声痛哭。她瘫坐在冰冷的凳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我的儿啊……我那苦命的儿啊……老大生下来就没能留住……就剩下俊儿这一个顶门立户的……这才刚长大成人,还没享过几天福……就去当了兵,日日辛苦……如今……如今还要去那么远、那么凶险的地方……要是……要是他在外面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叫我……叫我可怎么活啊……我还不如……”
父亲魏铁山步履沉重地走过去,伸出那双布满老茧、裂口、见证了无数艰辛岁月的粗糙大手,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拍打着妻子因极度悲伤而剧烈颤抖、蜷缩起来的后背。他的脸色依旧沉重得像化不开的浓墨,眼中也满是不舍与如同巨石压心般的担忧,但他望着儿子身影消失的那片门口、那片被暮色吞噬的远方,沉默了许久许久,仿佛在咀嚼着生活的苦涩与无奈,也仿佛在掂量着儿子那番话的分量。
最终,他还是用他那带着浓重北地乡音的、朴实无华却蕴含着底层百姓最深沉生活智慧的话语,沙哑地、一字一句地开口劝慰道:
“别哭了……娃他娘……别哭了……”
“娃他……做得对,选的路……没错……”
“咱们……是涂山收留了咱们,给了咱们一条活路,一个能安身立命的家……辅大人,是真心实意为咱们这些底层小民着想、办实事的好官……俊儿他能跟着这样的官长,去干一番济世安民的正经事业,是咱们魏家的……光荣……”
“这世上……有些事,难两全啊……忠和孝……有时候……它就是没法都顾得上……”
他顿了顿,仿佛这几个字有千钧之重,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说出口。他更用力地拍了拍妻子单薄而颤抖的背脊,声音虽然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源自生命本身的坚韧,和他对“大义”最朴素却也最深刻的理解:
“咱们……咱们得往开了想……往大了想……”
“我魏铁山……没念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晓得……”
“我宁愿我的儿……在大义上尽忠!”
“不愿他……只在我身前尽孝!”
最后这句话,如同一声沉重的钟鸣,回荡在简陋而弥漫着悲伤的木屋之中,带着一个父亲最深沉、最无奈,却也最伟大的抉择与期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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