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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鸿雁长飞（第1页）

一个多月的时光，在千寻城咸涩压抑的空气里悄然流逝。令狐蕃离等人如同最耐心的猎手，依照那夜定下的方略，将行动的触角无声无息地渗入这座城市的肌理之中。

令狐蕃离、桓城玉以及作为随从，马夫的王墨，凭借着“南境洛家”的身份，如同滴水穿石般，持续冲击着叶家的门槛。

天下熙熙攘攘来往，皆为利益二字。早在定下计划的时候，令狐蕃离就知道，想要借手叶家搭线张家，一定是相当要钱的。或者说的直接一些，没有足够多的孝敬和礼品，他们这些外来人，甚至可能都有可能走不进叶家的家门。

常言道人离乡贱，又说打狗也要看主人。叶家虽说只是张家的白手套，为张家敛财，但是凭借张家的实力，叶家即使家财万贯不得显露，面上也是颐指气使的。

不过好在面对这种人，令狐蕃离也有的是办法。

一个月以来，金钱开道，宴席为桥，礼物如流水般送入叶家各位管事乃至核心子弟的手中。桓城玉长袖善舞，在推杯换盏间打探消息、攀附交情；令狐蕃离则扮演着背景深厚、意图在盐利中分一杯羹的年轻家主，言语间既有对利益的渴望，也不经意流露出对张家这等“豪强”的“仰慕”与“敬畏”；王墨则默默记录下每一场宴席中听到的零碎信息、每个人的脾性爱好以及叶家生意中可能存在的漏洞。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叶家能成为张家的白手套，其警惕与贪婪并存。他们一边享受着“洛家”带来的丰厚好处，一边多次进行试探，甚至设下言语陷阱，查验“洛家”的货源、资金底蕴乃至背后的“靠山”。

然而这些，也都被桓城玉皆以精心编织的谎言与部分真实的商业信息巧妙周旋，令狐蕃离偶尔显露的、经过容容幻形术加持的不凡气度，也无形中加重了“洛家”的分量。

终于，在一次极为奢靡、几乎耗尽他们随身所带近三分之一“活动经费”的夜宴之后，叶家那位主要负责与张家对接的叶家嫡子兼大管事，才在醉意醺然间，拍着桓城玉的肩膀，吐露了关键信息：“

洛老弟…你们洛家，是懂规矩的！放心…下次，就下次！张家三爷要在府上设宴，宴请几位要紧人物…到时候，我便引荐你们洛公子去见见三爷！能不能成，就看你们的造化了！哈哈……”

消息传回小院，众人精神稍振，却无人敢放松。搭上线仅是第一步，真正艰难的，是面对张家那头贪婪的巨兽。

然而即使是这样，当初定下的规划，也仅仅是完成了一半而已。

在另一条线上，洛姝、叶听池在熊澜郗的护卫下，行动则更为隐秘和艰辛。她们的目标是千寻城的道盟分部以及那些挣扎在底层的散修，并尝试从中了解更多的道盟信息。

道盟分部坐落在千寻城相对“体面”的街区，门楼虽在，却显出一股门庭冷落的衰败之气。说的直白和残忍一些，它好像甚至还不如张家等几个有权有势的家族的大门来的气派。

然而按照当年的道盟律令，道盟分部才应该是州的核心权力所在，可是如今……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大权旁落吧。

在初步做好计划以后，洛姝以“慕名而来、欲求助道盟申冤”的苦主身份尝试接触，却现门难进、脸难看。

道盟分部内的低阶修士要么懒散怠惰，对百姓疾苦漠不关心，要么眼神闪烁，暗示着“规矩”——没有足够的“孝敬”，连诉状都递不进去。

既然无法尝试直接的进行了解，洛姝他们便也只好转换策略，旁敲侧击了。

在花了好几天时间，熊澜震最终凭借其市井经验，通过几枚散碎的银钱，从分部外围打杂的老役口中套出话来：

分部的主事几位大人，早已与城中几大家族“走动频繁”，尤其是李家和张家，年节孝敬从未短缺。而分部的主要职责，似乎从除妖安民，变成了替几大家族“处理”一些“不方便”的事情，比如镇压小规模的民怨，或是驱逐“不识相”的散修。

此外，对于那些落魄的散修，接近更为困难。

道盟治理下，道士分为两类。一种是所谓的名门正派的道士，也就是在道盟里实打实登记过的，或者说干脆拜入所谓正统流派的道士，他们享受优质的修炼资源和家族供给，修炼往往容易。另一类就是所谓的散修，有一些散碎的功法，没有什么背景支撑，资源全靠自己争夺的道士。

这两类道士，历来一直河水不干井水。名门正派的道士看不起斗勇耍诈的散修，认为他们粗鲁野蛮，而散修又认为名门正派只会躺在祖宗的余茵上睡大觉，是蛀虫。

加上人妖不和的大背景，两类道士之间的关系虽然也有缓和，但是裂缝却依旧存在。

千寻城的散修们，大多也是这个处境。

散修没有道盟每月的生活和修炼资源津贴，就只能靠接手各种私活和猎杀妖怪来获取资源。在城内，他们多饱受打压，对任何陌生人都充满戒备。洛姝不得不拿出更多耐心和善意，通过免费赠予一些寻常药材，委托他们做一些简单的任务，慢慢换取他们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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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些衣衫褴褛、修为低下、甚至身上带伤的散修口中，拼凑出了一幅令人心寒的图景：

道盟分部的考核晋升名额早已被各大世家子弟内定，寒门散修即便天赋再高，也难有出头之日，反而常常被征调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伤亡率极高。

而且若现什么灵药矿脉，立刻会被大家族强行夺走，美其名曰“统一调配”。稍有反抗，便会扣上“勾结妖族”、“扰乱秩序”的罪名进行清算。他们提及道盟分部某些修士时，眼中流露出的不是敬畏，而是恐惧与憎恨。

洛姝将这些一一记录在册，每一页都沉甸甸地浸满了无奈与愤怒。叶听池默默听着，苍白的脸上眉头紧锁，这些赤裸裸的不公，比任何疾病都更让他感到窒息。熊澜郗则警惕地守护着他们，如同守护着在黑暗中艰难收集星火的旅人。

在张家宴请的前夜，千寻城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没有喧嚣的寂静夜晚。月光勉强穿透浓重的云层和咸涩的空气，洒在小院之中。

令狐蕃离独自坐在窗前，桌上铺着一张质地细腻的宣纸，一旁磨好的墨散着淡淡的松烟香气。他提起笔，沉吟片刻，终于落笔。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容容亲启：

见字如面。

自涂山一别，已近两月。蕃离已抵沧盐州千寻城，诸事暂且顺利，万勿挂念。

沧盐州此处风物与涂山迥异，空气中常含盐涩之气，入夜亦少闻虫鸣，唯有漕工号子与市井喧嚣，久之，竟觉涂山清泉泠泠、苦情巨树下之静谧，如同隔世幻境。

言归正传。于此月余，我等依计而行，略有所获。其一，已借商人身份，搭上张家白手套叶家之线。耗费颇巨，然终得允诺，于明日夜宴，引荐我等面见张家主事之人。此乃切入其利益核心之关键一步，然亦是险棋，其中分寸，蕃离自当谨慎把握，相机而动。

其二，洛姝姐与听池等人，暗中查访道盟分部与底层散修。所见所闻，触目惊心。分部上下，几近瘫痪，与地方豪强勾结甚深，贪腐成风，视民瘼如无物。寒门修士晋升无门，备受打压，民生之艰，散修之苦，犹胜妖患。附上详细记录若干，虽零散，亦可窥见此地秩序崩坏之一斑。神火山庄所获笔记，与今日所见印证，东方前辈所言无虚。

张、李等家，实乃沧盐州毒瘤，盘剥百姓，操纵盐利，乃至架空道盟，其罪愆累累，非雷霆手段不足以涤荡。明日之宴，吉凶未卜。然箭在弦上，不得不。蕃离必竭尽全力，寻其破绽，以期撕开缺口。

…涂山近日可好？书房公务想必依旧繁忙。夜深露重，还望珍重自身，勿要过于劳神。另，月初近日成长颇多，虽偶有迷茫，然心性未失，可堪造就。澜震、澜郗兄弟亦尽心竭力，诸事皆赖众人同心。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沧盐州事，若有进展，再行奉告。

令狐蕃离谨上

信写毕，他仔细吹干墨迹，将其折好，放入一个特制的防水信封中，以火漆封缄之前，想了又想，又提笔写下一行诗句，然后再在漆上压下一个简单的狐形印记——这是他与容容约定的密记。

他起身，走到门外。熊澜震如同融入夜色的雕像，静立廊下。

“澜震，”令狐蕃离将信递出，“以此秘法，尽快送至涂山，交到容容手中。”

熊澜震双手接过，沉声道：“是。”并无多言，转身便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执行命令。

令狐蕃离独立廊下，仰望那轮被沧盐州污浊气息遮掩得朦胧的月亮。明日之宴，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即将展开。而方才信中那几句笨拙的问候，却似乎比面对张家更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的波澜。他轻轻吸了口气，将那丝涟漪压下，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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