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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鳞生一（第1页）

……这个冰冷的念头，如同剧毒的寒流，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涂山…要亡了？

那他呢？他又算是什么？

剧烈的呛咳再次袭来，撕裂着他的胸腔，也撕裂着他摇摇欲坠的意志。

令狐蕃离瘫靠在滚烫的城墙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灰烬的颗粒。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将他彻底淹没。就在这意识模糊的边缘，一些截然不同的、温暖而模糊的画面，却如同溺毙者眼前的光，不合时宜地、顽固地闪烁起来——

是空调运转的低鸣，是电脑屏幕幽幽的蓝光。

手指敲击着键盘，屏幕上是他尚未完成的论文草稿。窗外是城市夜晚永不熄灭的霓虹，车流声遥远而规律。冰箱里有冰镇的饮料，手机里是朋友的调侃信息。世界安全、有序、温暖得近乎虚假。烦恼不过是剧情的卡顿，角色的走向，或者明天早课的闹铃。

是宿舍里泡面的香气，是和室友争论剧情的喧闹。

“金人凤就是个渣滓！”同学曾拍着桌子，为角色的命运愤愤不平。“东方月初的身世太惨了………哎，那么小就没了爹娘，谁知道他怎么到涂山的……”

那时的“惨”，是隔着屏幕的唏嘘，是文字带来的共情，是………一种安全的、带着距离感的“欣赏”。

虽然说他从未了解过这部动漫，仅有的认识也只是同学讨论的只言片语。但是，他想，他应该是能冷静地分析战力，应该是可以讨论“如果是我，该怎么做才能改变结局”………

仿佛那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推演、重启的游戏。

是图书馆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书页上。

他翻阅着历史书籍，那些关于战争、屠杀、灾难的记载，文字冰冷而客观。他理解那些理论，“认识世界是为了改造世界”——它们如同精妙的公式，被工整地誊写在笔记本上，是考试的重点，是论文的论据。他以为自己懂了，懂了历史的残酷，懂了变革的必要，懂了力量的本质……

“呃………”

胸腹间撕裂般的剧痛将他的神志猛地拽回现实。就像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曾经的世界来到这个新的世界的。

眼前是飘落的、带着死亡温度的灰烬，是老婆婆涂山青禾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和烟灰，是年轻狐妖母亲空洞绝望的嗬嗬声，是山羊老吴断角处渗出的粘稠液体，是坑外那具小小的、蜷缩的焦炭轮廓……空气中，蛋白质焚烧的恶臭从未散去。

令狐蕃离抬头看向天空，眉眼低垂。

死亡的气味再一点点逼近他的胸腔，渗透进他的灵魂。

令狐蕃离心里想，或许自己是不怕死的。

虽然说真的很奇怪吧……在随时可能重新死亡的这个档口，自己心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害怕，有的只是坦然。

甚至面对别人的死亡也是坦然了。

……或许是因为已经死过一次了吧。毕竟已经经历过的事情，再次经历便也不足为奇了。

像是第一次见到妖怪，第一次修炼，第一次挥刀，第一次杀死自己的敌人……

自己的变化还真是大啊。

这算是一种走马灯吗？我也快要死了么？啊……毕竟一直在流血。

如果死了能回到过去的世界，或许也挺好的吧。虽然自己无牵无挂，但是那毕竟也是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世界。如果可以回去……

他心里想着，眨了眨眼。就像是再次看了一眼那个世界。

可是如果回去，就算结束了吗？

假如我能够回去，这个世界还在运转，那之后又会怎么样呢？

倘若今日涂山城防被破，涂山形式上自然会覆灭的。三位当家一旦死去，涂山的百姓便失去了保护他们的力量。在金人凤纯质阳炎的攻势下，倘若还能逃命，也只能放弃故土流离失所，成为游荡的妖怪。他们为了谋生，要么加入其他的妖族势力，要么就去劫掠人族，但是说到底也是一条路，最终还是要向人族挥刀去求生存。

同时也不只是生存，更有灭国灭家的血海深仇。

然后，涂山一亡，苦情树转世续缘被毁，世间最后一个可以摆在明面上证明人妖可以和谐共处的希望也破灭了。那样，人妖和谐再无曙光，留给世人的也就只有无尽的厮杀和仇恨了……涂山的灭亡势必警醒北山，西西域，南国对道盟采取更加强烈的措施，到时候————

令狐蕃离叹息的闭上了眼睛。一切都是可以预见的。

他有些感叹，难怪容容总是面带愁色。知道的更多并不代表的是幸运，只有更多无穷无尽的难题摆在他面前。就像是未统一的度量衡和货币，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团麻线。

这个文明，这个世界真的有希望吗？

令狐蕃离沉默，忽然的质问自己道。

一个四分五裂，一个支离破碎，一个在法统上二元对立，历史上血海深仇，政治上分裂割据，经济上独立分割，文化上星罗棋布，精神上难以认同的文明，真的有希望吗。

人妖和谐这个命题，真的有答案吗。

道盟腐败，是根本上的。既得利益者即使是死也不会吐出吃进嘴里的肉。而妖族又是分裂的，四个大势力的各自为政，以及无数小团体的野心勃勃，四分五裂……能够团结的力量是没有多少的。能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在这个时候，令狐蕃离忽然又想起桓城玉，想起他对自己说过的话，想起他的那个眼神。

还有，能做什么的，真的会是我吗。

令狐蕃离不是傻瓜。

他能听出桓城玉的话外之音，能听出容容的潜台词。他也有着哪怕一点点的穿越者的自大，希望能做出一些事迹的会是自己。人终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也有人说大丈夫在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正是因此，他才想着去了解这个世界，了解这个世界的人们不是吗。

但是……真的……很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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