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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寒雨。
一座破败得几乎只剩下残垣断壁的山神庙,勉强遮蔽着外面的凄风冷雨。庙内蛛网遍布,神像早已坍塌,只剩下半截斑驳的基座。
张南竹靠坐在冰冷的墙角,身下只垫着一些干草。他浑身湿透,头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因寒冷和虚弱而泛着青紫色。脚边滚落着一个空了的、劣质的酒坛,浓烈刺鼻的酒气混杂着他身上散出的、一种近乎衰败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他闭着眼,眉头却无意识地紧锁着,仿佛在睡梦中也无法摆脱那蚀骨的悲痛。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那自我封印后的修为,让他与凡人无异,甚至更加脆弱。
黑皇趴在他身边,将自己温热的身躯紧紧贴着他,试图为他驱散一些寒意。它看起来也瘦了不少,皮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沾满了泥泞。它时不时抬起头,忧心忡忡地看着张南竹那憔悴得脱了形的侧脸,用舌头轻轻舔去他脸上混合着雨水的、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湿痕,出低低的、带着哀求和无助的呜咽。
风雨穿过破洞出的呜咽,如同鬼泣。
就在这时,庙门外那被风雨拉扯得忽明忽暗的光线,似乎被一道身影挡住。
一道红色的身影。
如同在灰暗绝望的画卷上,陡然滴落的一抹泣血朱砂,鲜艳,灼热,刺痛人的眼眸。
绾绾站在破庙门口,雨水打湿了她火红的裙摆,紧紧贴在她纤细的小腿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她的髻有些微散,几缕沾湿的墨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更添了几分风尘仆仆的狼狈。
她似乎赶了很远的路,呼吸还有些急促。但此刻,她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钉在了庙内墙角那个蜷缩着、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上。
她那双总是流转着狡黠与灵动的美眸,在看清张南竹模样的瞬间,瞳孔剧烈收缩,里面所有的光芒仿佛都被瞬间抽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疼与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记忆中的小道士,是那个即使面对神界天罡也敢嬉笑怒骂、智计百出的家伙;是那个在月下灯会与她十指相扣、眉眼含笑的少年;是那个身负混沌道基、潜力无限、让她父亲都不得不正视的存在……
可眼前这个人……
憔悴,落魄,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那空洞锁死的眉头,那苍白泛青的嘴唇,那浑身散出的、如同被整个世界遗弃般的死寂与绝望……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的影子。
他就像一盏耗尽了所有灯油、连最后一丝火星都要熄灭的残灯,在风雨中飘摇欲碎。
绾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拧绞,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那股锥心刺骨的疼,远比她在魔界接受最残酷的传承时承受的痛苦,还要剧烈千百倍!
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如同琉璃般易碎的场景。
她缓慢的踏进破庙。
黑皇察觉到了她的到来,抬起头,看到是她,那双大大的驴眼里涌上了巨大的委屈和仿佛找到主心骨般的依赖,它想叫,却又怕吵到张南竹,只能出更加压抑和可怜的呜咽声,用脑袋轻轻蹭了蹭绾绾的裙摆。
绾婠没有看黑皇,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张南竹。
她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离得近了,更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下的乌青,感受到他气息的微弱,闻到他身上那混合着劣酒与绝望的冰冷气息。
她的指尖开始颤抖。
她伸出微颤的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却又在即将碰到的时候快缩回。她怕,怕自己的触碰,会让他这具看似平静的躯壳,彻底碎裂开来。
她就那样蹲在他面前,贪婪而又心痛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他承受的每一分痛苦,都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雨水顺着庙顶的破洞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出单调而冰冷的“嗒、嗒”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绾绾那凝聚了太多情感的目光终于穿透了张南竹封闭的心防,或许是那熟悉的、带着一丝魔界幽莲冷香的气息唤醒了他麻木的感知。
张南竹那紧闭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开眼,但身体似乎绷紧了一瞬。
绾婠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她轻轻地、带着一种仿佛拥抱稀世珍宝般的小心翼翼,从背后,伸出手臂,环住了他冰冷而僵硬的身体,将她的侧脸,紧紧贴在了他湿透的、散着寒气的后背上。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单薄衣物下,那嶙峋的骨骼和冰凉的肌肤。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滚烫的泪珠迅浸湿了他背后粗糙的布料。
她将脸深深埋在他的后背:
“哭出来吧,小道士……”
“……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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